红酒女孩

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
搞搞all凯/凯我
很糊√

#王俊凯##水仙#《月出(中)》

《月出(中)》

(上)指路

【王俊凯×高石子】

*水仙向 请勿上升真人 脑洞来自up主@Yssi的美学概论 饭制视频《月出时雨》,已获授权。视频指路→ 《月出时雨》

<BGM: 《月出》-双笙 & 《山外小楼夜听雨》-任然>

 

柳姑娘出嫁之后最常做的事,就是等待。

太子爷一大早出了门,晚上回来继续处理公务,几乎就是睡书房。她呢,打理府中上下,接见访客,偶尔进宫陪伴婆婆,等着王俊凯回来时为他做点夜宵,如此简单的生活。

他们相敬如宾,若是她有个小病小痛,也会来床榻前关心,人参燕窝送到跟前。可是她如此清楚地感受到,他不爱她。

后来她倒也想通了,王俊凯不爱她,却也没冷落她,更是连个侍妾都不曾娶进门,除了新婚之夜的逃跑,没叫她受过委屈,人是要学会知足的。

“太子妃娘娘,太子殿下让您稍作梳洗,片刻后随他去高将军府上做客。”

柳姑娘挥挥手让侍女退下,嫁过来一段时间,她已然摸出了门道。若是去高府,实属不必收拾得太体面,说是做客,不过是王俊凯与高石子喝盏茶说说话,有时候留下来吃顿晚饭。她不想插嘴他们的话题,大多数时候,她喜欢在边上做一个安静的摆设。

今天的内容似乎有些不一样。她只走了个神,就听他们俩说要去靶场,比比现在谁的箭法好。说走就要走,高石子问她:“嫂子,一起吗?”

她愣了片刻,连忙笑道:“这些舞刀弄枪的事情我不太懂,去了也没意思,还不如我自己在府上的花园走走,太子和高小将军尽管去吧,不必着急。”

王俊凯摸到弓时,险些要叹气。越是长大,他越是忙碌,没有时间练功,骑马射箭这些,也就偶尔在外出狩猎时施展一回。他之前还与高石子自嘲,说白白浪费了高老将军教的一身武艺。

他回头看看高石子,那人跃跃欲试地拉着弓,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,想来也是许久不练,手痒了。他转身拿箭时,只听破空的一声“咻”,一回头,高石子已将一支箭牢牢钉入靶心,狡黠地朝他笑着。

“石儿倒未见退步,接下来就看四爷的了。”

他这么一说,王俊凯反倒有些压力,这么久不练,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臂力。说起射箭这回事儿他也算是高石子亲传,不能在这里出糗。

他抽过一支箭搭在弦上,拉满了弓瞄准靶心,此刻他忍不住将靶心联想成别的东西,比如说他日复一日加叠交错的无奈折磨。他又回想起自己儿时拉弓伤了手,高石子将他拉到水池边时的画面,微微手抖着松开了箭尾。

歪了。一念之差,即与靶心错过了分毫,落到靶上时,已然是千差万别。

心中的动荡就像平静的水潭被激起一圈圈波澜,但他仍然只是故作轻松的笑了笑,对高石子说:“看来是真的有日子没练,比不上你了。”

高石子却不笑他,又抽出一支箭递给他。

“四爷只是一时没有找回感觉,再试几次练练手。”

王俊凯依他的言,这次不再胡思乱想,果然顺利许多。

每一次拉弓、放箭,王俊凯都很容易有一种错觉,好像下一秒就回到了童年,箭尾刮伤他的手,那种鲜明的、刮开皮肤的痛觉。接下来,痛觉叠加痛觉,箭尾一次又一次刮在同一个地方,那种感觉越来越鲜明,血肉模糊,最后到麻木。

事实上,没有。他只是活在箭从手中飞走那一瞬间时带来的细微恐惧感而已。

高石子笑着说:“看,只要决绝果断,瞄准了就放手,不再留恋,结果会好上许多的。”

他微微一愣,就在那一瞬间,他几乎要以为石子识破他心中所想才说出这样一番戳心口的话来。可是回首时,那人仍然是坦然的眼睛和笑容,没有半分言外之意的模样。

若是今天再伤着手,也许高石子还是会帮他擦洗、帮他包扎,可是高石子所有这些可以预知的动作,反而是伤口撒盐罢了。

高石子就是很容易在不经意间让他觉得难过,他不袒露出来半分,亦怪不了他,某个时刻却还是会有一股冲动,想上去揪住他的领子,凶狠地问他——

我爱你,你到底知不知道。

你知不知道啊。

 

他不知道。

王俊凯听见自己胸膛里发出的深深叹息,仿佛黑布落在了整个世界上,再不见光辉了。

回去路上,王俊凯和柳姑娘同乘一辆马车。不知道为什么,柳姑娘总觉得太子这气场不大对头,莫非是与高小将军起了什么争执?倒也不像啊,方才道别时还好好的。抑或是她这个摆设没做好?也不见得,王俊凯的脸色并不像是摆给她看的。

尴尬地缄默了许久,王俊凯突然开口:“高府的花好看吗?”

她又是一愣,转而答道:“这个时节的牡丹很不错,芍药也生得自有一番姿色,想来主人极懂情调,才能打理好这一园花卉。”

话音刚落,就听王俊凯轻笑了一声。

“他哪懂什么情调啊,他们一家子都是舞刀枪弄棍棒长大的,他自小就不懂侍弄花花草草,怕是园艺师傅的功劳。”

柳姑娘脑袋里回转片刻,轻轻地问:“殿下是说高小将军吗?”

王俊凯在这颠簸的车厢中,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。“是啊,他从前就是个只爱习武的人,身上一点文气儿都没有,活像个糙汉。我就常带他去上课,逼他学四书五经。一开始是学不进去,但他这个人啊,做什么事都一点即通。

“后来还真给他混出些书卷气,但是上回送他出去打仗的时候呢,铠甲一穿比谁都凶。不过也没用,他对花草啊,服饰啊这些讲究审美的东西,一点都不懂。”

柳姑娘呆呆的,她从没听过王俊凯一口气说这么多话,她发现王俊凯一说到高石子,脸上就会露出一种特别的神采,连带眼睛里也放出光芒来,无限柔软的界限中又掺着些许无奈。

她浅浅笑了。“殿下对高小将军如此熟悉,从小一起长大,仅这般情谊就比府上的花要美。”

王俊凯听了这话,再不应答。两个人各有各的思量,终归是人生这一点烟火似的烦恼,开遍芳华,挣脱不掉。

也罢,也罢。

 

王俊凯是在半夜被惊醒的,他向来睡眠较浅。侍女匆匆忙忙地在屏风外说,皇上的身体突然就不好了,急召各位皇子及诸位大臣进宫。王俊凯呆了片刻才算反应过来,也不管自己困得几乎粘上眼皮,匆匆忙忙往身上套衣服。

柳姑娘敲了敲门,疾步踏入书房内,她已经梳洗完毕,只是眉眼间仍带有浓重的疲色。她开始无言地帮王俊凯穿戴,空气中诡异的沉默。

如果圣上此番真的不行了,那么他们这一去,怕就是要传位。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,才假装不知。

在马车上,柳姑娘一直强撑着精神,但是王俊凯本来就处理了一天事务,一闭眼都能睡过去。他们在宫门口下马车时,高石子正好也从马车上下来,想来也是刚赶来。他看到王俊凯这个样子,伸手扶了他一把,手指微微用力,隐含着给他力量的意味。

王俊凯朝他虚弱地笑了笑,他站在宫门口,深呼吸了几下,才慢慢稳住身形,掩饰困倦,从容不迫地往里走。他是太子,他此刻不能慌,至少在别人眼中,他必须是镇定的。

他走进去时人已经到了不少,俱跪在一旁,传来隐隐啜泣声。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应该没有说的那么严重,但是他看到皇帝的那一刻,就知道,真是气数将尽了。

这个曾坐拥天下的男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鬓边的头发白了一寸又一寸,此时的他脸颊深凹、双目混沌,皇后跪在床榻边握着他的手,整个房间都笼罩在阴影里。

“老四……老四呢,俊凯……”皇帝始终糊里糊涂地念叨,王俊凯连忙应道:“儿臣在此,父皇有何吩咐。”

“过来……”

王俊凯慢慢在床边跪下,父亲勉强睁开眼珠,苍老的手紧紧抓住他。他突然那么的难过。他的父亲,他始终崇拜和尊敬的榜样,天下人信奉的君主。可是人终有一死,终有要离别的时候,只是他没想到,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突然。

这样想着,忍不住鼻子泛酸,眼中泛起水光来。

“这国家,这天下,朕都要托付给你了……你定要成为英明的君主,造福百姓,舍小我而为大家,知道吗?”

离别之际,皇帝没有时间像他们一样难过,他像是努力地憋着一口气,最后一次叮嘱自己的儿子。

王俊凯没忍住,擦了擦眼泪点头称是。

“石子呢?”

王俊凯心上一动,听见高石子的脚步声,片刻后,他也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自己身旁。“臣见过皇上。”

“朕,请你好好辅佐朕这个儿子,他年纪轻轻登基,必定会引起八方动荡,咳咳……”皇帝越说咳得越厉害,硬是咳出血来,仍然要交代完,“天下就交给你们了,交给你们了……”

王俊凯与高石子两个男儿郎,难过得红了眼眶,高石子磕了个头,哽咽道:“皇上安心,臣定当竭尽所能助太子撑起江山,不辜负皇上的希望。”

听见高石子的保证,皇帝似乎终于安下心来,就像是耗费完了最后一点点精力,他慢慢吐出一口气,王俊凯清晰地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正在失去力气,他更用力的回握,与此同时,高石子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紧紧扣住了他的另一只手。

皇帝最后翻了翻眼皮,无法再清晰聚焦的眼睛模模糊糊望了儿子一眼,脑袋一歪,就听身后的大臣和妃子,不约而同地开始哀哀哭叫。

“皇上——”

王俊凯呆呆地跪着,他的手一开始还不死心地拉着皇帝,最终也渐渐卸力,从被子里滑下来。高石子就那么紧紧地、紧紧地握着他的手,脉脉涌动之间似乎在传递某种力量。王俊凯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父皇,却只能保持那个口型,声音在喉咙处挣扎着发不出来。

直到他们的手心里都出了汗,他才渐渐回神。天空似乎骤然下落,重量一下子压在了他的肩头上,他微微低头,任由眼泪落下来。

 

那夜之后,他几乎没什么机会好好休息,除了先皇的丧事,还有登基大典,先皇大去,皇后痛不欲生,一病不起,只有高老将军一个长辈帮着操办,他们几个小辈也跟着忙得焦头烂额。

王俊凯也没有时间过多伤心——他的心思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了。还没有完全准备好,几乎是糊里糊涂地就成了天下之主,所有人都想要的位置,对他而言却像是从天而降一块板砖,不由分说地在他脑袋上砸出窟窿来。

那之后,他没有跟高石子独处的机会,满腹心事与困惑压在喉咙下,不知道向谁去说,像是吃进去一个腐烂的柿子,吐不出来,又难以下咽。

他就只能看着高石子,等待他偶尔回头给他一个鼓励的浅笑,将他心头重新搅和成一团乱,又恰到好处地安抚着,如此矛盾,令人又爱又恨。

等到登基大典那日,船到桥头自然直,极端的不安反而冷却下来。周围服侍的婢女都感觉出来了,也许是要做皇帝了的缘故,王俊凯的气场格外不一样。

身量挺拔的少年身着龙袍,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高傲的座椅。文武大臣在殿前站满了,见证新帝的诞生。这个少年不久之前眉目间的稚气已经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微微蹙眉时展露出的不怒自威。他走得不快,但脚步极稳重,龙袍上那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映衬出他独特的少年英气,使人下意识为之臣服。

他坐上龙椅时,百官叩拜,高石子远远地仰望着他,他们是一同长大的玩伴,几乎从来没有鲜明的主仆距离,可是在这一刻,他才发现,这一刻终于到来了,那人终是坐上了最高的位置,他触手不可及。

高石子复又拜下去,再不敢看他,并不知道王俊凯的目光已然无言落在他发顶许久。他是本该放眼天下的人,却在一眼找到了人群中的高石子时,不可抑止地流连在那处。他的心理建树好像快崩塌了,不行,不能再看着他——

他现在是肩负江山的人呐。

 

沐儿关上殿门,转身便看到高石子走近。天空中央已是深邃的孔雀蓝,但天边仍泛着酥色金黄,一轮清白清白的月高高而挂,极美。她行了个礼:“高将军。”

王俊凯登基之后,高老将军正式退休,镇国大将军之位由高石子继任。从此他便也不是“高小将军”和“高小爷”,而是真正的将军了。这些她看着长大的人,几乎没有什么确切的过程,就成长了。

“皇上呢?”高石子问。

“皇上在书房里批奏折,将军要进去吗?”

高石子点点头,示意她可以走了。一推开门,那人就坐在书桌后,动静并未使王俊凯停下来多看一眼,他左右手边各堆了一摞厚厚的奏折,分别是批改完的和没批改完的。他眉头紧锁,笔下忙忙碌碌,一刻不停。他好像从那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一夜间长大了,肩膀的轮廓都变得硬挺了,许是上面压了更多无形的责任。

高石子之前就听沐儿说,自从王俊凯登基,经常没日没夜的批奏折、处理公务。旁人不解为何,但他了解王俊凯,自然明白其中缘由。

王俊凯是个一旦有责任就会责任感非常重的人,一下子成了君王,他还不习惯,但他已经开始逼自己习惯。心中害怕自己做不好,又不允许自己做不好,只能用忙碌来填补自己的害怕和不安。这个被整个国家的人们所仰望、爱戴、依赖的人,为了不愧于身份,是多么努力地将自己从原本的安逸中抽出来,换取百姓的安逸。

他跨过门槛踏进去一步,王俊凯手顿了顿,抬起头来。

那一刻,就像是天边的烟金色刹那间被深蓝色盖了下去,王俊凯这种疲惫又茫然的眼神戳到了高石子,像是锥子掉在棉花上反被弹起来,不声不响地心疼。

王俊凯的耳朵对高石子的走路步伐格外敏感。他抬起头看到高石子,突然就有源源不断的疲惫,终于觉醒过来般似的盖在眼睛上,就像极度紧绷时看到了能让自己彻底松懈下来的人。

他并不意外他的到来,强迫自己重新把思绪拉回奏折上,只是再度下笔时,隐隐有手腕虚浮之感,不再坚定如初了。

高石子对他来说太危险了。一切不可动摇的事物,在高石子那处,就都破了规矩,模棱两可,轻轻重重也压不过一份强掩而未掩的心思罢了。

“来了?”他轻轻开口问道。

高石子转身关上门。“未得皇上召见,臣就私闯御书房,是臣之过。”

他的口气很浅很稳,分明没有半分知错的意思。王俊凯无奈笑了笑:“你知道我从未在意这些。”

对着高石子,他似乎是学不会自称“朕”的,有时候都快想不起来自己的帝王身份。喜欢,时常是卑微的。

高石子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。“今时不同往日,身份不一样了,也不能同从前一样随意了。”

王俊凯写字的速度明显慢了些。“我倒看不出来你较从前有什么收敛。”

他搁下笔,抬眸看看高石子,高石子也正看着他,不约而同的,就像是这个对视打破了什么屏障,两人一同发起笑来。

“听说皇上日理万机,成日忙碌的不行,真的有那么多国事要处理吗?”高石子打趣般地问。

王俊凯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。“如高将军所言,确实是身份不一样了,我怎敢怠慢这个位置。”他说着合上面前的奏折,拿到左手边那一摞奏折上,“啪”地放在了最上层。

高石子歪头看着他,他很想说点什么。他明知王俊凯的害怕紧张,也明知王俊凯此刻的轻松只不过做给他看,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抚。只有他看得出来,王俊凯并非像表面那样能够快速地适应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王俊凯总是在压着自己的心思,连他都不再吐露。不知道是帝王家的生性多疑连自己都不被信任了,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。只是他实在做不到假装出一副被王俊凯表面所蒙蔽的样子,王俊凯骗得过旁人,又怎骗得了他。

每每这时候,高石子都会想起那杯毒酒的味道,辛辣中又带着酸甜,勾起全身的血液快速流动,俱被他压在表面之下,王俊凯都不曾窥得。

他缓缓地吸了口气。

“四爷不觉得累吗?”

王俊凯重新起手去拿下一本奏折的手顿住了。其实从看到高石子的那一刻起,他就有预感自己今夜是批不下去了。“什么?”

拼命扛起一切不肯示弱不觉得累吗?把真实的想法憋在心里不觉得累吗?用忙碌来掩饰无措不觉得累吗?对谁都不主动倾诉不觉得累吗?

高石子张了张嘴,终究不知道要问哪一个。他敛眉轻笑:“四爷还是多休息吧,这样一本一本的批上一夜,铁打的人也经不住。”

“我不累,多付出些,我心中也舒坦。”王俊凯不敢暗自揣摩他话中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,他总觉得高石子今晚跟平常不太一样,话中有话,似乎已知晓一切,叫他应接不暇。

高石子直接伸手,抵住了他正在摊开的那本奏折。

“四爷无需这样。”

他语气稍沉,王俊凯的心口接在了睫毛上似的,跟着微微一颤。

“治理好国家的方法有许多种,这只不过是其中之一,且还是个笨办法。皇上这般不吃不睡的,传出去只教人以为新帝是个蠢材,才需要下这般死功夫。”高石子替他合上奏折,放软声音,“四爷不这样拼命也无妨,身体要紧,做皇帝之道,岂是一两日可以琢磨透的?”

王俊凯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看高石子的眼神特殊极了。他被蛊惑了般的看了高石子小半晌,茫然得像个孩子,又深沉得像个诗人。

而且不可否认,他真的感觉到了厚重的困倦像灰尘一样堆积在全身处。

他笑了声,已是妥协的表现。

“信了你的邪了。”他站起来,转身朝寝殿的方向走去,沐儿这边刚端了两盏茶进来,傻傻地问高石子,皇上这是做什么去。

高石子轻松地端起其中一杯茶喝了一口。“他总算晓得累了,这是去补觉。”

沐儿也是愣了片刻,随即才笑道:“还是高将军最管用。”

 

高石子离开王俊凯那处还没走几步,就遇到了柳姑娘。从前只管喊嫂子,现在要端端正正行礼,叫她皇后娘娘。不过此时此刻,高石子也喊不出“嫂子”来。

她多了几分气派,但举手投足之间仍然是柔柔的,高石子问她:“娘娘这是要去皇上处?”

“皇上最近总是忙于国事,不爱用晚膳,本宫在自己那里备了几个菜,叫皇上填填肚子也好。”

“娘娘贤惠,只是去的不巧了。”高石子浅笑,“臣方才见过皇上,遂劝他去补个觉,此时已歇下了。”

皇后听了这话,并没什么失落之意,反倒有些庆幸。“皇上总算肯好好休息了,原来皇上还是听得进高将军的话。既然如此,本宫就打道回府了。”

高石子拱了拱手道声告辞,两人就要擦肩而过。走了两三步,忽听皇后唤道:“将军留步。”

高石子回过头,皇后示意随从们不要跟来,走到高石子面前。

“娘娘可是还有什么事?”

“皇上初登帝位,想来总有些不适应,本宫到底是个女人,和皇上之间隔着层膜,若是方便,还请高将军闲暇时多进宫陪陪皇上,他会很高兴的。

“说到底,还是将军与皇上最熟悉。”

她说完,只管行了个礼,转身离去。女人果然心思细腻,但这些话不可避免地给他带来危机感。被人看穿的危机感。

回到府上,他吩咐侍从:“替我拿两壶酒来。”

侍从有些不解,今日好像没有什么大喜大悲的事,莫非将军心情不爽?他答应了一声,“那奴才给您热热吧?”

“不必了,冷的就好。”

侍从正要下去拿酒,突然被高石子叫住。他欲言又止地蹙了蹙眉,才缓缓开口问:

“……有没有合欢酒?”

 

也不知道今日将军是中了什么邪,平时参加宴会都从不贪杯的人说要喝酒,还是常人大婚之夜才喝一回的合欢酒。侍从将酒端到院子里,高石子在月光下舞剑,只闻得风被刮破,竹子、树叶都沙沙作响,三三两两碎了一地。

果然是心情不爽吧。侍从搁下酒,匆匆离开。

高石子回头将剑插回去,拿起酒壶。王俊凯大婚之夜,好像也是这个场面,他穿着喜服、端着酒匆匆赶来,自己呢,只管装作若无其事地凌虐这些花花草草。王俊凯当时失意落寞的模样,反倒映衬得他洒脱无情。

那次替王俊凯挡毒酒之后,他每每喝酒都会回想起那个情景。丝竹声环绕着大殿,舞女身上的服饰令人眼花缭乱,食物和香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,光是闻着酒味就微醺。他的四爷被一杯危险的酒挡住了去路,他呢,想也不想地抢过来一口喝下。

他始终记得当时的感觉,就像吞进去一块金子,重量完完全全压在了五脏六腑的最底部。事后他很后怕,他比他所展露出来的,要害怕的多。

如果是王俊凯喝了那杯酒怎么办。

如果自己死了,没人保护他怎么办。

那一刻来不及想那么多,酒气上头,他只能朝王俊凯笑,像个自以为做了好事讨赏的小孩儿。王俊凯硬生生把情绪憋在海面之下,私底下却像个即将被抢走心爱之物的孩子一样紧攥着他的袖子,惹得他更无奈。他那时在想,就算是毒酒也没事,他为之去死的人不是别人,是四爷啊。

毒发之际,头脑被迫归于混沌,潜意识中,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去。老高家的家训里,为主子而死的是无上光荣的勇士,即便他不是战死沙场。

他既满足又不舍。不能再伴四爷左右,留四爷一人吗?他隐约记得自己昏迷时喊着:“四爷,石儿……”他到底想对王俊凯说点什么?当时就像是一颗石子卡在喉咙里,肺腑之言怎么也吐露不出,事后已然遗忘。但那是一个人以为自己在将死之际时,最想说出的话。他推敲、猜测、质疑、确认,精确又冷酷,生怕浮现出来一星半点,瞒天过海的功力无人能比。

可惜在这世上,真正能够骗过自己的人,寥寥无几。

——他对王俊凯有情。

他像个打了败仗的俘虏,无力反驳,缴械投降。

高石子举起酒壶,对着壶嘴往自己嘴里倒酒,他生怕自己回想起王俊凯大婚那夜他们一起喝酒的场景,王俊凯说那是他顺手拿的合欢酒,但他想不起来当时那杯酒是否与现在的一样滋味,不知道是因为那天喝了太多酒还是心情的缘故,舌尖只能尝到胆汁般的苦味,推杯换盏间他都快要收不住自己流泻的心意。

之前二十年的什么兄弟情,通通作废,他终是对这个“兄弟”滋生了难以启齿的感情。天地晓得,那夜他表现得最为高兴,却连目光都不敢多在王俊凯身上停留。明明一再说服自己,四爷到了年纪是该娶妻,要祝福,要高兴,酒液下了肚,仍有种冲动,想把王俊凯抢回去。

他陪伴了二十年的人,为何就这样属于别人。

那天他舞剑时劈了不少竹子,假装自己劈掉的是那份奇怪的嫉妒和难过,他头一回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醉酒一场、舞剑一场无法解决的事,王俊凯就是他千丝万缕的死结,再冷静克制的外壳也不堪一击。

当王俊凯抛下新娘子、没有洞房花烛来寻他,他方知什么叫做人生的大悲到大喜。他始终佩服自己的演技,那么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好兄弟的角色,安知那日在庭院醉了酒,看见王俊凯模模糊糊地流泪时,他也在心头滴血。

高石子边想边喝,狠狠地呛了一口,抓住衣襟撕心裂肺地咳,似乎是要将五脏六腑统统咳出来。他眼已红了,想,咳破肺也好,好过在这受牵拉心脏的折磨。

当你学会爱慕的时候,就很容易察觉别人对你的爱慕了。

从昏迷中苏醒,王俊凯那双看惯了的眼睛同黑曜石一般深邃,因为担忧没能焕发出往日的亮光,无意中让他察觉到很多没有细细掩埋好的东西。他说不出和从前有什么区别,可若是他不曾对王俊凯遮掩,他也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王俊凯。

恐怕心意相通之人连用情的眼神都不差太多。那是一种人类最原始的情感,用一层层筛子过滤后,剩下的本质只有单纯的爱。在对方面前,他们乐意茫然,乐意跟着对方的牵引去往任何地方,乐意成为迷途者、无知者。

如果没有理智阻止他们,他们之中一定有一个会先服软,被爱驱使。责任这东西的克制效力也就如此吧,冲动起来,没有谁拦得住谁了。

纸里包不住火,高石子时常觉得自己走在钢丝上,爱意从泉眼里喷涌出来般只增不减,他怕有一天满了、溢出来了、再也装不下了,再多一分一秒,都会剖露出那颗觊觎王俊凯的心,届时就是他坠落悬崖之时。

他怕的不是这个,他知道,王俊凯愿意陪他粉身碎骨。

可是天下需要他,百姓需要他,他不能陪自己冒险,不能为自己抛下一切。他们有使命和责任,他们是最不能自私的人。

高石子在这种矛盾中,翻来覆去、颠三倒四。他在不允许自己自私的天性当中萌生过无数次自私的欲望,基本上只要看王俊凯一眼就会冒出来,自己再重新摁回土壤里,让它们胎死腹中。数不清的,无数次、无数次、再无数次。

他对王俊凯心动了无数次。

他也自暴自弃了无数次。

又听见院中传来剑“咻咻”破空之声,高石子边舞边喝,不小心划破了袖子也不晓得,凛然是个浑浑噩噩的痴情种。

他只是,不知道要怎么办。

“哐当”,宝剑被他随手扔了。高石子跌坐在地上,灌了一肚子的酒液,他还不知疲倦,好像醉得不够,摇摇酒壶,却空了。

他甩开酒壶,闷头捂住自己发热的双眼。

他这么爱他。

 

高石子被晨光刺着眼睛,在房中醒来时,仿若大梦一场。

昨晚醉得太厉害,往地上一坐就没了知觉,以为自己必定是在庭院中糊涂睡了一夜,哪曾想被子厚厚实实盖在身上,床亲切得像一张盛住自己的网。

他翻身下了床,只觉头重脚轻,走两步就脑仁儿崩得疼。房门打开,侍从意外地看看他:“将军,你醒了?”

高石子揉了揉太阳穴,侍从把托盘放在桌上,递给他一碗汤。

“老将军命奴才煮了碗解酒汤,将军若是头疼,喝了会好些。”

高石子接过来送至嘴边,突然反应过来。“爹知道了?”

“昨晚巡夜的侍卫看到将军坐在地上睡着了,不敢轻举妄动,就前去禀告老将军,是老将军命他们将您扶回房的。”

高石子心情复杂地将碗中的汤水一饮而尽,他有种干了坏事被抓到的感觉,可是父亲似乎没有其他的表示,越发让他心中慌张。其实除了他自己,谁都不会知道他思慕王俊凯,但做了亏心事的人总是心虚的,他从来没有想过向任何人剖白,包括父亲。

任何违背世俗、不合时宜的爱慕都会成为不可言说的罪过,正因为清楚,他才始终缄默。

清脆的“哐当”声,他随手将空碗扔在桌上,擦了擦嘴,走向父亲的院子。

高老将军退休之后日子清闲,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,平日读读书、练练字,颇为仙风道骨。高石子去时,他也正在书桌后挥动毛笔。

“来了?”父亲并不看他,也不停笔,如是问道。

昨晚王俊凯似乎也是这样说的。高石子行了个礼,“石儿是来请罪。”

真到了父亲面前,他说不上是平静还是假装平静,他都已经开始在心中默默编造宿醉的理由,知子莫若父,能不能骗过父亲还真有些难说。

“说说你所犯何罪。”

即使他低着头,仍能感觉到父亲瞧了他一眼,眼神并无愠怒之意。。

“石儿不该不知节制,在自己院中大醉,有违军人操守,请爹责罚。”

高石子觉得自己昨晚真是糊涂了,明明一直都能将感情好好的掩盖起来,可能是王俊凯的眼神和柳姑娘的嘱托刺激了他,触碰了临界点,他难以控制自己自己统统爆发出来。以后断不可这样了,他想。

“其实你们年轻人,偶尔醉上一回也无妨,到底是年轻气盛,心中有事化不开,借酒来消,算不上什么罪过。”高老将军搁下笔喝口茶,悠然道。高石子松了一口气,父亲向来规矩严明,对他的严厉也是从小到大、外人绝对无法切身体会,这一次居然不责骂他,当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。

又听老将军叹了口气。“为父老了,罚也罚不动你,往后你需时刻约束自己,不可再这般放纵,明白吗?”

“石儿明白。”

高石子向来很听得进旁人的劝诫,他想他不会再这么不管不顾地大醉,但是对父亲深感抱歉的是,他能约束自己的一切行为举动,却约束不了自己的情爱。

“过来。”父亲唤道,高石子上前两步,老将军拿开镇纸,将刚刚写的那幅字递给他。“赠予你了,退下吧。”

高石子走至屋外,方才展开细看。宣纸上只写了一个笔触老练、苍劲有力的字,“克”。字如其人,往常父亲的字大气潇洒,还带有军人的严谨。但这个字似乎只展现了后者,笔画的走向在龙飞凤舞的洒脱和端正肃穆的骨感之中徘徊,是下笔者刻意控制,以求从内到外诠释这个字。

这幅字被高石子挂在房中,好时刻不忘父亲的嘱托。只是晨起看到这个字时,会有种难以言说的难过,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着他。

如此日复一日,他觉得克制都快克死他自己了。而这些日子中,他因为将军的事务四处忙碌,一面也没有见王俊凯。

 

新帝登基,各个边陲小国蠢蠢欲动,有一些边界的百姓已经频频被别国骚扰。人都是见风使舵,欺软怕硬,若是王俊凯此时没有什么动作,只怕下一步就是蹬鼻子上脸。

对高石子来说,也算天助我也。他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思考一段时间,跟王俊凯近在咫尺的京城明显不适合,若是他远去边疆平乱,就能远离王俊凯了。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有效的冷静方法。

事不宜迟,他跟王俊凯请了旨,即刻启程。还没有对外宣战,去去就回,只是王俊凯不舍的表情就跟他初次出征那年一模一样,不肯显露出来,只是眼角眉梢都在悄悄地告知。

高石子看得出来,王俊凯的不舍从未改变,身份变了而已。他现在是要为所有百姓着想的一国之君,他是保家卫国的将军,王俊凯岂能留他。

送别那日,仍然是那个情景。王俊凯在城楼上,他骑着马,带着一众将士。王俊凯不再是那个需要站在皇帝身后的太子,他也不是那个跟在统帅后面的小将军,他们都站在了最前端。

其实他们都很想再好好看看对方,今日一别又是数日不能相见,这世间连金子也化得开,无人知晓多高的温度能化开相思。

但是高石子没有回头。他知道王俊凯在看着他,可他不敢将自己同样留恋的眼神与他相对,只能拼命忍住回头的欲望,生怕迟疑一分一秒,策马领着人直奔天边去。

 

柳姑娘猜想,王俊凯或许已经体会到她嫁给他之后的感觉了。等待。

她那时只是等待王俊凯回家,好尽一份妻子的义务。王俊凯现在在等什么呢,他等着高石子,等待每一条从边疆传来的消息。忙碌琐碎的日常中,等待变成了一种生活常态,不需要刻意展露出来。等待的事物似乎就站在某段日子的尽头处,流动的河水迟早会将那片落叶带来。

从前即使不见,知道他就在京城的某个角落,王俊凯也不曾如此难受。高石子这一去边疆,他反而时时刻刻记挂那人,看到什么听到什么,心上便要拐弯抹角地想起高石子。

思慕,就是生活里有九十九种风景,独独缺了他爱的那一种。

 

沐儿手中捧着书信,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。王俊凯头也不抬,“什么事。”

“回皇上的话,是高将军的信来了。”

她都不用特意抬眼看,就知道王俊凯现在是什么表情。听他“啪嗒”放下笔,仍佯装镇定。“拿来。”

沐儿递上信就退了出去,王俊凯抽出信纸展开,上面是那人熟悉的笔迹和官方的语句,无非是告知边疆情况,翻来覆去也就那么点事,信的末尾才隐约吐露出,写这封信的人真的是他的石儿。

高石子说:

“石儿一切安好,四爷无需牵挂。保重身体,切勿太过辛劳。”

整封信能让他感受到些许安慰的也就这两句,他翻来覆去、逐字逐句地读了又读,才将信重新放回信封,安置在抽屉里。

高石子那头也并不好过。他不明白,大将军事务繁多,成天忙碌到恨不得分身才好,脑中究竟是哪来的空余再去想王俊凯。

在边塞,常常得以看到日出和月落的景色,他看见这些时往往都是极累极困还得强撑着指挥将士,完全提不起劲儿欣赏,可是眼角习以为常地瞥到,还是会想,要是四爷也能看看就好了。

他又懊悔。他们出来巡视时虽然已经赏了许多美景,但是那些远远不够,他不可否认自己内心深处是想和王俊凯一起看一辈子风景的,也许一辈子也未必足够。

 

高石子天生是在“情”这方面缺根筋的,连冷处理自己的感情都很无措僵硬。他有时候怀疑自己太过绝情,把每一个外界因素都和感情串联在一起分析,毕竟他如此清楚地知道,自己和王俊凯没法有结果。

他只能说服自己,在无时无刻都在说服,就像劝降一个执拗的战士般的难。把这份汹涌的爱意抚平、压低,想办法把自己和王俊凯相隔在君臣这道线上不再逾越一步,这世间就是有许多可笑的事,比如一个人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克制对另一个人的感情。

他准备好了最残忍的走向,悄无声息,仿若刀子以极慢的速度捅进身体,每一寸都是折磨和痛苦的叠加,偏偏他堵住了自己所有的呻吟,还要强撑起若无其事的笑容。

王俊凯再次收到信时,结尾是:

“臣一切安好,望皇上保重。”

称呼变了。

也许只是一个小细节,但是面对高石子,他实在太过敏感。高石子私下里从来不用那些一板一眼的称呼,他有些不好的预感,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悄悄转变,而他却只能任凭摆布。

越是不安越是发狂般念想。王俊凯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这么能胡思乱想的人,像是有个他够不着的地方在发痒,想要把紧紧把高石子扣在怀里,抚平那些焦躁。

 

既然准备宣战,高石子也不必多待,可以先回京筹备起来了。他不太想这么快就回去,心理建树只搭好一半,不必说,见了王俊凯就要塌。他发现原来简简单单的爱情也可以演变成如此复杂令人心烦的形态,他从小到大都不是个害怕吃苦的人,但短短这一段时间的思想折磨就忍不住让他抱怨——好辛苦,好难捱。连想念王俊凯的情绪都被磨得越来越硌人。

高石子回去没有声势浩大的让人来迎接,虽然王俊凯很想,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实现。他平平淡淡地回自己府上吃了顿饭,睡了几天几夜,补足精气神,正在考虑王俊凯那边的事,就收到柳姑娘的邀约,请他进宫和帝后一起用顿晚膳。

这样也好。有个皇后在场,高石子不至于不知道怎么面对王俊凯。

来宫门口接人的是沐儿。高石子与她也算熟络,遂听她玩笑道:“将军这一去时间不长,却叫皇上等得好急。”

从旁人口中听来,更叫高石子触目惊心。他不知道要说什么,尴尬地微张着唇。

“奴婢斗胆,将军可是在寄来的信中提了什么特别的事?”

途径御花园的小径,沐儿放慢脚步,与高石子并肩而行,低声问。

高石子微怔。“我记得不曾。”

“皇上近日总是坐立不安,像是被什么事所困扰,奴婢不好打探,皇后也未曾得知。能使皇上忧心至此,奴婢左思右想,只有将军了。”

沐儿小心翼翼地咬了咬唇,“奴婢看着皇上长大,皇上对将军情深义重,还请将军对他仁慈一些吧。”她一直都充当一个合格的旁观者、保守秘密的知情者,这是她第一次想要做点什么帮助这两个人。但她那时就隐隐感觉到,感情的事绝非她可以帮上忙。

仁慈。这个词用的有些微妙,不过很恰当,在感情中没有身份之差,他们各自就像是对方的神,哀求些许的温柔以待,卑微到尘埃里去。

我如何对他仁慈?世俗又何曾对我们仁慈过?高石子垂下眼睑,走到殿门口时,他突然停住脚步。

“沐儿,往后一段时间,他可能会不太好过,请你好好照顾皇上。”

沐儿头脑一热,驳道:“若是将军有意叫他难过,神仙来了也是无济于事。”

高石子的背影一顿,随即转身对她苦笑。

“我比谁都希望他高兴。能携手走的路注定黑暗无边,而原本该走的路是我们亲自铺上的刀子,你说我是走,还是不走?”

 

放在心上惦念了无数遍的人儿,真到眼前时却没有天塌地陷之感。王俊凯用喝茶的动作掩盖了自己落在高石子身上的余光,其实他有好多问题想要问,可是皇后还在这,高石子行礼的动作规规矩矩,也不曾抬头看他,他如鲠在喉的郁闷。

与沐儿的一番对话已经精准地刺到了高石子心口那处凹陷,他这么努力地希望靠一点一滴的细节远离王俊凯,不能前功尽弃。

他落座,今天没有人布菜,就像普通的家庭聚餐。他始终一言不发的态度似乎使柳姑娘有些意外,她看看王俊凯,最后还是主动挑起话头。

“高将军这次回来,准备待多久再启程?”

高石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中,“回娘娘的话,大概一两月就走。此番只是稍作整顿,补足军饷。对方有意开战,臣要尽快回战场上去。”

“那这一去,恐怕就不止停留两三月了?”

“是。臣作为统帅,要始终坚守战场,不打完仗应该不会回来。”

柳姑娘用余光清楚地看到王俊凯吃饭的手顿了片刻,她轻轻地问:“大概多久呢?”

高石子依旧不看王俊凯,吃了口饭。

“短则一年半载,长则三年五载,一般战事皆是如此。不过这次来犯是想乘着新皇登基根基不稳趁火打劫,只肖叫他们尝点苦头便会知难而退,应该打不了太久,皇上、娘娘尽可放心。”

王俊凯觉得自己可能根本就是个昏君。他压低着头假装吃饭,却始终盯着高石子,他现在根本不在乎什么战事,他心心念念的只有眼前这个人——从进门开始, 高石子就没有给他一个眼神,以往那双熟悉灵动的眼睛总是能传递出令他安心的信息,现在像是联系断了似的。

柳姑娘一手扶着自己的袖子,一手给高石子夹了一筷子菜,“高将军为国辛劳,理应多补补。”她成了皇后,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,跟刚出嫁的时候一样,说话也轻声细语的。

高石子连忙说谢娘娘,柳姑娘显然很会做人,她又夹了一筷子同样的菜给王俊凯。高石子这时候才敢抬眼看一看王俊凯的脸色,王俊凯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他伪装的功夫其实也不错。

柳姑娘心里纳闷,这两个人从上桌开始一句话都没有。她原本是寻思他们俩感情好,又几个月没见,好心才组了这个饭局,难不成他们闹了矛盾,她反倒做了坏事?抑或是她这个女子在这里他们不好意思?

正琢磨着是不是要找借口先离开,王俊凯突然动手,盛了一碗汤放在高石子面前,但并不说话。高石子先是诧异地愣了一下,顺着那只手看到它脸色明显不大好的主人,心上又是一阵酸疼。

王俊凯已经察觉到了吧,他故意的沉默。亲身经历这个过程,亲手造就这个局面,就像是用刀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把肉从他身上割下来。他浅浅道:“谢皇上。”

一句话,似乎就能将两个人隔开千山万水。高石子小心翼翼地深呼吸了一下,他觉得自己一定像个刽子手,捅了自己,也捅了王俊凯。这种不为人知的负罪感狠狠压在胸口上,愧疚和无奈翻来覆去地推搡他。

他明明是如此深刻的知道对方的爱意。

高石子一勺勺地喝着汤,其实他现在和王俊凯大婚那夜一样,根本尝不出味道。他喝完就利落地放下筷子,“臣先告退了,请皇上、娘娘慢用。”

他跟王俊凯就隔着一张桌子,明明抓心挠肺的难受,还不能表现出来,所以只能逃跑。希望事情顺利点,王俊凯能配合他的有意疏远。

转身前,高石子将最后一抹余光在王俊凯身上落了片刻,勉强稳步走了出去,并没发现王俊凯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的视线,抬头望了望他的背影,眼眸倏地又暗下去,低头吃饭。

高石子合上门时,强撑已久的那根心弦终于崩坏,手脚骤然失力,整个人狠狠地踉跄了一下。沐儿连忙扶住他,只是一顿饭的时间,高石子看起来比打了三天三夜的仗还要累,最重要的是,他看上去很难过。

“高将军……”她试探地唤了一声。高石子维持着被她扶的姿势,茫然地看着地面,像个失了神的布偶。他和皇上一样不容易,她想。

扶高石子这个人高马大的爷们小半会儿就耗尽了她的力气,高石子扶住墙,勉强站稳。她并不知道,这个眼神呆滞的男人这小半会儿想起了多少过去的事。

“沐儿,你说我何必如此折磨自己,又如此折磨他。”

从小到大,给王俊凯洗伤口的人,是他;教王俊凯练剑的人,是他;拉着王俊凯去看彩灯的,是他;替王俊凯喝毒酒的,是他;在那日屋顶上,主动与王俊凯挨得那么近的,是他……一切的一切,都是他。何以他们都动了情,何以他们不能在一起,何以他们受这些苦。说到底,也许是不该爱吧。

如果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,也许他还是会爱慕王俊凯,但是明知爱慕还要远离的割肉之痛,只肖他一个人来受就足够了,他愿意永远仰视王俊凯,看他快乐就是他的快乐。而这份感情变得如此难缠,居然是因为旁人眼中可以称之为幸运和幸福的“双箭头”。

他宁愿是单箭头。不让双箭头变成双刃剑。

“将军,你说什么?”沐儿不明白,轻轻地问。

他羡慕戏本子里私奔、殉情的那份决绝,可惜他们连背叛全世界的资格都没有。他们肩上背的扛的,就是全世界。

高石子用力闭了闭眼,道:“无妨。”

他谢绝了沐儿的搀扶,慢慢走远。沐儿望着他落寞的背影,正逢柳姑娘走出来,应该是用完膳要叫人进去收拾了。这时柳姑娘抬眼望了望里面,握住她的手臂说:“皇上今日心情不好,连高将军来了都不管用,你们小心着伺候。”

沐儿想,不止是今日,王俊凯的心情怕是好不起来了。

 

高石子忍了一路。

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,看到墙上那幅“克”字,眼泪突然就溢出来,打湿了脸。男儿有泪不轻弹,他也没料到自己的泪腺有一天会这么脆弱,想来他和王俊凯都是为彼此哭过鼻子的人了。

他抖着肩膀,却下意识握拳,想要用力把眼泪逼回去,这当然是做不到的,就像爱了就是爱了,再怎么忍也不会不爱。

高石子觉得这房间没法待了,这里处处是王俊凯的痕迹。那张床是他小时候经常和王俊凯挤在一起睡的,红木桌椅和茶杯都是王俊凯使用过的,一回首好像就能看到那人坐在那里朝他浅笑的画面。他方才醒悟——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,大半都被那个人占据了。王俊凯是他的太阳,是能使他放弃一切只绕着他旋转的中心。

那晚高石子睡的房顶。京城的上空星星太少,又没有蛐蛐的叫声,即使带了毯子也很冷,毕竟没有那个人紧挨着他睡了。他记得那晚,他听着王俊凯急促的呼吸、心跳,身体接触的部分感受到炙热的体温,只是跟他裹在一条毯子里就变成这样,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小子。

其实他又何尝不是,他跟王俊凯一样的紧张、心动,偏装出一副爷们儿的洒脱来,现在想想,死要面子活受罪罢了。

那些美好的回忆能使他嘴角勾起些许微笑,但就像稍纵即逝的波纹,很快散去。正因为美好过,余味才是无尽苦涩。回忆对比起现状,更加沉寂消失在了风里。

高石子给自己造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回忆之网,任由沉沦,才能入眠。

 

不知道是今夜手腕第几次突然停下,直到奏折上出现了好大一个墨点,王俊凯才慌慌张张地反应过来,但这本奏折已经补救不了了。

他往日都是一门心思钻进国事里,今晚却一反常态,一直走神,时常望着空气就发起呆来,除了这本奏折,上一本、再上一本、再上一本的上一本几乎都没能幸免于难。

这样下去真的会变成昏君吧,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把国事放在第一位的好皇帝。王俊凯放下毛笔,脑海中又浮现出高石子的面孔。其实这样心不在焉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,高石子回京还没来见他那几天,他也总是魂不守舍,形同梦游。而此刻,占据更多感情的似乎是无措。

他能感受到高石子的刻意冷淡和疏远,但他不明白为什么,正是这种困惑才让他无措。如果说王俊凯的整颗心中,有一半给了国家和百姓,那另一半就完完全全交给了高石子。高石子是他的一种习惯。除了爱慕以外,他对他的信任、依赖,都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。

而现在,高石子带着那半颗心的重量,默默在他们之中划下了一道银河,连缘由都不肯施与。

他愈发难受,就像有一只手捂住口鼻般地捂住了心,闷得他窒息。焦躁的感觉无言地灼烧着肺腑,他觉得还不如直接把高石子拎过来问原因来得痛快。当然,换了旁人,王俊凯是会这样的,可是面对喜欢的人,永远是犹豫和小心翼翼在最前面。

“沐儿。”

他开口唤了一声,沐儿就在门外,推门应道:“皇上。”

“传高将军明早进宫一趟。”

沐儿一愣,又看到王俊凯那明显做过思想斗争的表情,有些明了。“是。”

 

口谕传到高石子那处时,他正在和父亲下棋。手中拈着白子还未落下,就听侍从进来说:“将军,皇上召您明日早晨入宫。”

高石子手中的棋子差点掉落。“我?”他有些茫然的样子。其实他知道,这是迟早的,以王俊凯的性格,他这突如其来的疏远,一定会被他拉过去逼问一番缘由。他知道他说不了实话,可是连一套漂亮说辞都没来得及编。

高老将军喝了口茶,笑道:“难不成还找我这个老头子?”

高石子默默落下一子。老将军看他走了这么一步,高深莫测地挑挑眉,看着他。

“唉——一念之差,一步错,步步错。”

他放下一枚黑子,这样一看,正好堵死高石子的出路。

满盘皆输。高石子苦笑着把手里原本握着的子放回去,“石儿有日子没下棋,怕是生疏了,下不过父亲了。”

“生疏?分明是没有认真,方才那一步一看就是瞎走的。”高老将军一针见血,并不打算给他留颜面。“怎么,听到皇上要见你,立刻就慌不择路了?”

高石子心上“咯噔”一下子,连带着背脊都忍不住挺直。他不敢看父亲,但知道父亲正看着他,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,犀利如鹰般的眼睛仿佛能直直透过皮肤和肋骨,看透他的心。

“爹。”他声音很低,还微微颤抖,像个被发现犯了错的小孩,只敢盯着自己的手。

他觉得父亲知道些什么。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父子,父亲察觉出他的心思,他也能感知到父亲的察觉。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感情呢?抑或是沉默,任凭处置?

谁知,父亲站了起来,对他说:“早些歇下吧,明天一早还要面圣。”

高石子诧异呆愣之时,他伸出手拿起高石子之前落的那枚白子,把它移到另一处。“这一步要这样走才能取胜,记住了吗?”

父亲悠然离去,只剩下高石子和他面前结局已截然不同的棋盘。过了许久,高石子拿起那枚白子,死死地握在掌心中。

可是爹,我一点都不想赢王俊凯。

 

高石子远远地就看见殿门敞开着,王俊凯站在书房里,等待的背影有些踌躇的样子。他倏地停住脚步,沐儿不免担心,“高将军。”

“嘘。”高石子把眼神专注地放在王俊凯身上,轻声制止了她。

“沐儿,一直到这个时候,我才明白为什么说‘长痛不如短痛’。”高石子说话的内容和神情似乎正好相反。他眼波流转,温柔又旖旎,那就是看心爱之人的眼神,这兴许是他最后一次放任自己这么看着王俊凯。

他笑笑看着沐儿,竟是格外轻松的神情。“你就送到这儿吧,我要去‘短痛’了。”

只是这“短痛”,是剜心之痛。

高石子跨进门槛,还没等王俊凯转身,就已经拜了下去。“参见皇上。”

他已然将刚刚殿外的眼神收了回去,低垂着眸,乖顺得像一个标准好臣子。他听见王俊凯吸了口气,似乎勉强压住什么的声音。“你起来。”

他这个样子,叫王俊凯有脾气也没地儿发,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
“皇上召臣入宫,有何吩咐?”高石子站起来,但还是弯着身,他的口气连自己听了都难受。原来他这种官方一直得心应手,只是此前从未在王俊凯面前展露过。

王俊凯就更加了。他的手背在身后,纠结地握在一起。“你我之间,何必如此生疏?”他试探地问。

高石子被他这种态度扎到了,本该高高在上的帝王用如此小心的语气,何为“心系”?即千丝万缕一头系在你的心上人身上,另一头系在你的心上,心上人举手投足,落入你的眼底时已经牵动心脏。高石子觉得自己就是明知这些线的存在,还在线的这一头拉扯王俊凯。

他仍然装出冷淡的样子,回答也很血肉模糊,“君臣有别,还是不要失了规矩的好。”

真狠啊,高石子。那一瞬间高石子自嘲地想,殊不知王俊凯的想法也是这样。

听王俊凯默了默,终于有一丝愠怒。

“你不过去了一趟边疆,为何就这番与我形同陌路的腔调?!”其实他知道这样的生气根本不会让高石子畏惧,所以表面上是发火,惴惴不安的成分要更多。

高石子觉得自己如果能保持疏离的眼神看一眼王俊凯,也许会更有说服力。但是他很怕真与王俊凯对视时会崩塌,只剩满心柔软和愧疚。他对自己的定力没有那么大信心,所以他还是看着地面。

“臣只是想明白了。

“臣,虽然和皇上自幼相识,但现在毕竟已经长大,再像以往那样逾越,只怕会落人口实。皇上初登帝位,万不可在这时传出什么流言蜚语。臣几经思虑,觉得还是与皇上以君臣身份相处最好,请皇上……以自身和国家为先。”

他的每一次停顿和断句,唇一张一合似乎都是在啃咬王俊凯,王俊凯彻底被堵死了。他几乎就要信了高石子,但事实真的就像这漂亮话里说的一样吗?他盯着高石子,脑中一下子闪过千万种可能性。究竟是什么原因,会让这个人远离自己,这个他原本认为绝对不会离开他的人——

他是不是知道了?

高石子是不是察觉到他的心思,所以有意而为之?

他紧盯着眼前的人,从前高石子总是很愿意向他剖开自己,王俊凯从来不用猜。可是现在,高石子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疏离,都在向他隐瞒。

若真是如此……他这已经算是被拒绝了吗?石子对他没有那种感情,才……这样推开他?

有些事是实在不能开口问的,更加不能挑明,他没有想过要告白,更不希望是以这种方式。

可是,难道就听高石子的,从此以君臣身份相处吗?不能和他像以往一样谈笑,不能叫他“石儿”,不能被他用带笑的眼睛注视着……这是何等的酷刑。

他已经尽量不贪心了,他不奢望跟高石子剖白心意,不奢望跟他在一起,就算只是一辈子的好兄弟,要他看着高石子娶妻生子还要笑颜以待,这些他都可以忍受。只要这个人还在他身边,他就能轻易满足。

为什么还要远离他。为什么在他无法自拔地陷进这个十几年的深渊之后,如此残忍地松开手。为什么连最后一点点温存都不肯留给他。

高石子啊高石子。

 

王俊凯沉默了很久。高石子维持那个半弯着身的姿势,腰很酸,但最重要的是心里慌张,鬓角被汗水打湿。

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现在抬头的话会看到王俊凯什么样的神情,一直以来,王俊凯像一只对他摊开肚皮的猫,给了他所有柔软无害的部分,毫无警戒心。可他终是把他伤着了,用最残忍的方式。

他自己也不好过,锋利的碎片扎进王俊凯心脏的同时,也以同样的深度刺入掌心。他们用尽力气克制住到嘴边的呻吟,痛得脸色煞白,偏不愿意向对方展露半分。

恐怕这并不是什么短痛,绵长得望不到尽头。

高石子又回想起昨夜的棋局,他实在分不清,在感情这件事上,谁输了谁,谁又赢了谁,谁堵死了谁的路,谁破解了谁的局。情爱之事,总是叫人糊涂的。

“皇上的问题臣已经回答了,若没有什么别的事,臣还要筹备开战的事,先行告退。”

僵持下去没有结果,高石子怕继续待在这个尴尬的氛围里,他好不容易做好的伪装会融化。趁王俊凯没有开口说什么,他几乎是仓皇而逃。明明达到了目的,却像个残兵败将。

高石子在皇宫里快步走着,衣袍带起的风编织成一个无形的网,他越走越是闯入迷宫,好像走不出去了。有一瞬间,他不太明白自己这么做的意义,也许只是希望王俊凯当个好皇帝吧。

究竟是如何爱一个人,才会希望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爱。

因为高石子明白,即便王俊凯知道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与其这样,倒不如让王俊凯永远蒙在鼓里,让他好好度过这一生,让他高石子只成为一个象征年少爱情的浅色符号。

王俊凯那时并不知道,他拥有着一整个江山的同时,感情的生死存亡却被高石子捏在手上。

相爱却只能隔岸相对这样的难受,不要让王俊凯经历——这就是高石子的决定。

 

一个月后,高石子再次启程去往边疆。这一去恐怕就不会像上次一样那么快地回来了,王俊凯又来送他,站在城楼上,只是心境与上一次和十八岁那年已经截然不同了。

他回想起那年,自己站在先皇身后,高石子骑在马背上,少年的模样,一身铠甲回头朝他笑。他当时只有满心的担忧和不舍,甚至还有一丝丝自豪——看,这是我兄弟,他要上阵杀敌了。但此刻,同样的风景,人也是同一个,心情却不复当年了。

还是担忧,还是不舍,还是自豪。看,这是我国的将军,最优秀的臣子。可他,也仅仅是我的臣子了。

高石子的身影渐渐缩小,在地平线上缩小成一个点,直到彻底看不见。他这次又是走得如此干脆决绝,一个回头都没有,王俊凯自嘲,自己还在期待什么,人家都跟他划清界限了。

然而他还是屏退了所有人,独自站在城楼上很久很久。从小他就很喜欢这里的风景,因为站得高看得远,但是后来,这里开始变成一个离别和等待的标志。他不知道自己还会有多少次因为给高石子送行而站在这里,也许百年之后,斑驳的城墙上会出现他们每一次对望的痕迹。

天色渐渐暗了,风势变大,刮得王俊凯眯起眼,也看不清远方。但他仍固执地站着,肩膀上似乎落了常年积攒下来的惆怅和思念。

沐儿匆匆带着披风上了城楼,那披风像旗子一样展开,猎猎作响。她毕竟是个娇小的姑娘,总有种要被风跑了的感觉,只能赶紧把披风盖在王俊凯肩膀上,系紧丝带。“皇上,此处风大,咱们还是下去吧。”

王俊凯迷茫地回过头,有些事情,身体会替你记住的。边塞的夜风好像又一次擦过脸颊,披风同样的厚实,用披风兜住他的人拥有一双不同于沐儿的宽大但温暖的手,笑起来像个孩子似的无邪。错觉只有短短一瞬间,却已足够叫他恍惚。

他糊里糊涂地被沐儿带下了城楼,骤然发觉,原来无论那个人退到了离他多远的地方,他心上那些系着高石子的线都不会断。

回忆起从前会很难过,见不到他也很难过,但是就是喜欢呀。


-TBC

感谢Yssi小天使的指点~会尽快把结局码出来,祝大家看文愉快,可以提意见给我哈

评论(6)

热度(32)

  1. epooelyg epotmap红酒女孩 转载了此文字
    来源:長谷川緑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