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酒女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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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王俊凯##水仙# 《月出(上)》

《月出(上)》

【王俊凯×高石子】

*水仙向 请勿上升真人 脑洞来自up主@Yssi的美学概论 饭制视频《月出时雨》,已获授权。视频指路→ 《月出时雨》

<BGM:《月出》-双笙>

你们的视频改文小能手又来了……整篇文还没有写完,又不好意思让大家等太久,所以决定先发前面一部分。特别鸣谢视频手Yssi给我的许多建议和帮助,也谢谢大家的等待,看文愉快。

 

一对红烛静静燃烧,将整个房间的大红色映出温暖喜庆之感,尤其是那个硕大的“喜”字,看在王俊凯眼里,格外刺目。

新娘坐在床榻上,等待他揭开盖头。就在刚才,嬷嬷祝他们百年好合,随即便退出去合上了门。

明明是他的婚事,他却蹙着眉,高兴不起来,也没有心情揭开盖头。这一整天,迎亲、拜堂,还要强颜欢笑,他已经很累——更何况,心上还牵挂着旁人。

所以说,他没想到,人生的第一次临阵脱逃,会是在新婚之夜。

 

他穿着一身招摇的大红喜服,脚步匆匆穿过走廊,踏在那一串串薄而微凉的月光上,远远的听到了院子里长剑划破空气的声音。那人在。

心上惴惴不安的,还未迈进院子,他就喊了一声:“石子。”

高石子握剑的手一顿,回过头来。“四爷?你……”

“应该在洞房花烛,对吧?”王俊凯苦笑着把手里的东西搁在石桌上,“可是我……”

高石子看着他带来的酒壶和酒杯,“四爷要我陪你喝酒吗?”他将剑顺手插回剑鞘,坐了下来。他不愿多问缘由,替自己和对方倒上酒,碰了杯,仰头之际,王俊凯突然来了句:“是我从洞房里拿的合欢酒。”

虽然很不雅,但是高石子真的差点一口喷出来。

“咳咳……”他呛着了,王俊凯连忙帮他顺背,听他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嘴一边说:“四爷,合欢酒是新人喝的,您早说我给你拿别的酒去啊。”

“别了,将就着喝点吧。”王俊凯再满上了酒杯,他不愿让人察觉他的私心,他有些故意而为之——如高石子所说,合欢酒是新人喝的。今天是他大婚,却不是和他真心爱慕的人,骗他一起喝杯酒,就假装今夜,成亲的是你与我。

 

说起王俊凯和高石子在一起的年月,那可是数不清,道不尽。

他是皇后嫡子,万千宠爱,唯独皇上对自己这个儿子,严格得不得了。在他年纪尚小时就被他扔进将军府,拜镇国大将军为师。

大将军姓高,为人严肃,但英勇善战,百战百胜。夫人早逝,膝下唯一的儿子就是高石子。他们年纪相仿,常常被高将军放在一起,练马步、射箭、骑术。

换做心高气傲的皇子,怕是要看高石子不顺眼了。虽然地位上要对王俊凯俯首称臣,但他在武艺方面有极高的天赋,王俊凯学得认真、练得认真,哪怕比别人好上百倍,也超不过高石子。

高石子是射箭的一把好手。高将军用的弓,跟他的身量差不多,他小小年纪就能拉满,射中靶心。这件事不知怎么的,成了王俊凯的执念。

 

高石子哪儿都找不着王俊凯,听下人说,还在练武场练射箭呢。

“四爷——”他看到王俊凯了。憋红着脸,尽力拉开大弓,一支箭一支箭地向靶上射去。他小跑着,等靠近了王俊凯,才发现那人的手已经磨破了,连带着弓弦都沾染上淡淡的红色。

听到他的声音,王俊凯头也不回。“你别吵,我还没练好。”他颇有小大人威严地说。

“不是,四爷。”高石子摸了摸头,“你拉弓姿势不对,所以手才磨破了。”

听到这句话,王俊凯才停下来,手上一停就回复了直觉,明显感觉到胳膊过度使用带来的酸痛。

高石子牵着他去池子边,洗了洗伤口。他小时候脸颊还有点肉嘟嘟的婴儿肥,但是做起这些事熟门熟路,格外认真。

“四爷,疼不疼?” 

“不疼。”王俊凯总觉得让这人替自己处理伤口特没面子,逞强道:“我哪有那么娇弱。”

他这话音刚落,高石子手上使点力,就听到他狠狠“嘶”了一声。

“还说不疼。”高石子用帕子一圈一圈地帮他包上手,打了个结。王俊凯被戳穿,本来有些气恼,但是盯着这人弧度温和的侧脸,怎么都发作不起来。

处理好了,又回练武场,高石子手把手教他。孩子用的小弓,王俊凯会用,成人用的弓,需要费些力气,两个孩子练到天黑,被高将军抓回去,罚了一人两个时辰马步。

那是那么小的年纪,但是仍有千丝万缕的触动,在高石子看见王俊凯拼命拉开弓的那一瞬间,在清水冲刷过伤口的那一刻,细密的心思像一张网,捆住了他们。

 

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,高石子是王俊凯信服的小老师,那王俊凯是高石子的什么呢。

有时候高石子自己也说不清楚,直到某一天,他无意听到下人悄悄议论,圣上这么重视王俊凯,会不会传位给他。

那个倔强的,一次又一次拉开弓的皇子,有可能成为天下的君主。他曾经问过父亲,练武的意义是什么。父亲教导他,保家卫国,为君主而死,这就是战士的信仰。

而王俊凯,就是他想要追随和拥护,他想要仰望的人。

 

十四岁的时候,王俊凯已经是个学有所成的神箭手了。也是在那一年,皇帝一道圣旨,封他为太子。

太子。笔画不多的两个字,所代表的却是众矢之的。王俊凯从未如此困惑,他毕竟是嫡子,以前也不是没想过这些,他以为这些很遥远,然而突然间就变得这样近。

那天册封大典结束,王俊凯见到高石子,有些茫然地问他,我会做皇帝吗?

箭在弦上,破空而出。记得高石子放下弓,对他说:“旁人以为,太子离帝王是一步之遥,石儿以为,太子离帝王的一步,是世上最险的一步,并非人人都可跨过去。”

“那我呢?”

“无人知未来,石儿却觉得四爷可以跨过去。”高石子整了整衣衫,端正地慢慢拜下去。“因为石儿会护四爷周全。”

高石子认定的东西,从没有改变过。

他认定的,未来的王。

 

王俊凯十八岁那年,边界小国来犯,高石子被派跟随高将军出征。父皇多次向他提起对高石子的赏识,高兴之余,每每想起战场上刀剑无眼,他都有些胸闷。

王俊凯站在父皇身后,城楼很高,距离很远。高石子穿着一身铠甲,在队伍前端的马上,回头看向他。

狂风卷起王俊凯的披风,听说边塞很冷,他好像忘了嘱托高石子多穿衣服。

话说昨夜。

高石子整理行囊时,房门被敲响。透过门,他看到那人熟悉的剪影。

“吱呀”一声,他打开房门。王俊凯自顾自地越过他,走进房间。

“四爷有什么事?”他问。

“就是来问问你,归期何时。”

他倒上一杯茶,放在王俊凯面前。“不定。”

王俊凯蹙眉。

“四爷是担心石儿吗?”烛火一闪一烁,飘忽不定,高石子扬眉轻笑,抿了一口茶。

王俊凯不自在地看了一眼别处。“自然。”想了想,他站起来拍了拍高石子的肩膀:“你小子,打仗小心点啊,要是哪天回报说高石子折在战场上了,做鬼也不放过你。”

“是是是。石儿定当平安归来。”高石子举杯示意,“以茶代酒,石儿与四爷做个约定。”

高石子一口饮尽,却见王俊凯盯着他不动。其实他们二人尚年少的时候常常结伴,或多或少有些长辈,说他们俩都眉清目秀,将来一定是两个俊朗的公子。这话也许或多或少带着点奉承意味,但王俊凯没觉得哪有错。

高石子越长大越好看了,若不打仗,在江湖上做个侠客也不错,一抬眸一回头,都是不自知的风情。听高将军说已经有大臣明里暗里向他问起高石子的婚事,还提起自己的女儿跟高石子年纪相仿。

荒唐,高石子是谁都能嫁的不成。

每日相见的人,即将一别数月,王俊凯很不是滋味,他不喜欢别离,短暂的也不喜欢。

与其说不喜欢别离,不如说不喜欢与高石子别离。

他将茶杯里温度已失的茶一口饮尽,没有细品,舌尖只余淡淡的苦味。

而城楼上的那一刻,高石子回头与他远远对望,跟着一挥马鞭,领着队伍走向地平线,逐渐消失在王俊凯的视线里。

他心中的将军,他的石儿啊。

“老四,我们走吧。”父皇转过身,对他说。

他微微退开道:“父皇先回去休息吧,儿臣再在这里站一会儿。”

 

这是他与高石子的离别中,分量最轻的一次。

未来的将军,未来的君主,注定要迎来不计其数的小别离。谁也不知道一别会不会就成了永别。即便高石子再武艺精湛,从来没有一次王俊凯不担心。

不是对高石子没有信心,而是有些人对他而言,实在是很害怕很害怕失去,哪怕只是想象一下,就跟天要塌下来似的。

他王俊凯的天,也是高石子说塌就能塌的。

 

除了离别,也有无数次重逢。前方来报,战事胜利,高将军和高石子择日而归。那天,王俊凯跟往日一样,稳重淡然,站在皇帝身后,望着地平线。

只有沐儿看出了些什么。瞧,她的主子,脸上是一点儿不露的,手藏在袍子下紧紧地握成拳,嘴角也抿起来,分明就是紧张的神色。

天边渐渐出现了队伍的身影。高将军和高石子策马疾行,一排排士兵紧随其后,气势磅礴。王俊凯就那么看着,那个与自己同龄的人,似乎已有了下一任将军的风范。高石子走到他们面前,利落地下马,行礼。

去了两个月,他瘦了些,一身风尘仆仆,但是浑身上下都有一股精气神,眼睛都是亮的。

“参见皇上,参见太子。”

王俊凯在皇帝身后,而高石子在高将军身后,两个大人官方地寒暄着,两个少年就悄悄看着对方,像两个偷偷打暗号的孩子。

两个月没见着,王俊凯小心翼翼地克制着眼神,似乎多在高石子身上停一秒,就会袒露自己超级惦记他这个事实。

一群人在风中站了半天,终于要回去了。皇帝和王俊凯走在前面,经过高石子时,他停了停脚步,抬眸看他。

高石子弯起眼睛,溢出一丝笑意。

 

他们是心照不宣的。月亮高挂时,在院子里碰了头。

王俊凯先到。他泡好茶,托着脸看着门。高石子走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自家太子这副模样。

“四爷。”他一语惊醒梦中人,“想什么呢。”

王俊凯倏地反应过来,像被窥探了梦境般的无措,强装镇定地倒茶。“没什么。你来了,喝茶吧。此番出门,有什么趣事?”

他的余光轻轻落在高石子身上,王俊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似的,想说的并不只有这些,可到底是想对他说什么呢,自己也不知道。只能在心里犯闷。

“去打仗的,哪有趣事。”高石子轻笑,他将茶杯与王俊凯的碰了碰,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心不在焉。“四爷想听的话,石儿也可将路上经过一一道来,不过不一定有意思就是了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无非是那些事,赶路,打仗,和战士们练功、吃苦,高石子说边塞很冷,晚上几个士兵各自围在火堆边取暖,有时候还抓兔子烤来吃,放自制的佐料,特别香,但是不好被长官发现的。明明是很辛苦的生活,从高石子说出来好像就别有一番趣味。

“战场上很凶险。每次结束,我们都要收尸,有些士兵在死人堆里翻到自己的老战友,默默掉着眼泪用席子裹了,哭完,再给他们的妻儿写去信告知,第二天继续如此。我每念及此都在想,要是能不打仗就好了。”

看着高石子的眼角微垂下去,似是说到难过处了,王俊凯安慰道:“该为他们骄傲才是,为国捐躯,是一种光荣——只是,与心爱之人要阴阳相隔了。你不在的时候,我会想,万一高石子不守约怎么办,早知道会这么担心,当初肯定不让他去打仗。”

高石子终于笑了。“四爷还不知道石儿,哪能出什么事啊,身为男子,就应该去保家卫国,怎么堂堂太子殿下说出这样小家子气的话来。”他捋起袖子端茶壶想要倒茶,右手刚握住柄,突然又换了左手,王俊凯问他:“怎么了?”他抿了口茶,小声说杀敌的时候伤着手了。

王俊凯脸色这就变了。掀开衣袖,一圈绷带缠在手臂上,还有隐隐的红色从里层透出来。

高石子先发制人。“随行太医说伤口不深,以后顶多留道疤,不碍事的,最近不使劲就好了。”

他等待着王俊凯的反应。王俊凯握着他的手,目光似乎仍落在绷带上,一言不发。高石子有点忐忑,王俊凯过了好久,才慢慢叹了口气,蹙着眉,说:“以后小心点。”

时间越久,高石子就越发现,受伤了是真的不能被这个人知道。当年自己的手被弓箭磨破都完全不在意的王俊凯,每次看到他受伤,都一副想杀人的脸。他哪有那么娇弱啊。

“四爷。”高石子苦恼地揉了揉鬓角,“石儿不怕疼。”

 

在皇帝和高将军眼中,自己的儿子都是乖孩子。然而每年中元节,都是这两个乖孩子最野的一天。

他们用各种方法和手段骗过自己的父亲,从宫里和府里偷溜出来,去城里看灯会。见面地点是宫墙外不远处那个卖花灯的老太太的摊边,中元节好做生意,老太太每年都在,记性还不错,记得这两个孩子,每次见到他们都笑眯眯的,说又出来玩啦,今年都长高了,买不买花灯呀。

王俊凯停下脚步张望了一下,一眼看见了灯火下正站在摊边与老太太闲聊的高石子。头顶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,人潮涌动,高石子脸上映着一种别样的光彩,不知道在聊些什么,老太太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
他快步过去,拽了高石子一下。“嘿。”

“顺利吗?”高石子问他。

“还好,沐儿会帮我跟父皇说我去了将军府。”

“成。”高石子抬了抬下巴,拿起刚刚买下的两个花灯,递给王俊凯一个,说:“走。”

两个人跟老太太乖巧地道别,挤入人潮中。中元节实在是人山人海,很容易就挤散了,往年他们都会拉起手,今年突然就觉得有点别扭,谁也没先动。

想想也是。已经十八岁的两个少年郎,要怎么大大方方地拉手啊。

他们就这样往前挤,向河边走去,一边不断地从人之间穿过,一边回头看着对方,保证他在自己的视线里。然而,视线是拉不住人的。手才可以。

就在一次高石子险些被人挤到后面去之后,王俊凯终于有些不耐烦了。他将人拉回来,向后伸了伸手,下意识想拉住他。高石子正抬起手,又微微顿住,看了一眼王俊凯的后脑勺。王俊凯可管不了那么多,调整了一下角度,就顺利地握住了他的手。男孩子的手都是暖的,手指细微的移动时,会摸到对方指腹上的薄茧。

安心了些。不会弄丢了。两人从人潮中挤出来时,都已经是精疲力尽、满头大汗,周围人来人往,灯和烟火、小贩的叫卖声,很嘈杂,他们望着对方,突然就开始发笑。

没有事物再束缚他们,也没有人会注意他们,他们笑了小半晌,对视的眼睛里流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明媚,烟花是只有晚上能放的,眼眸深处是可以亮如白昼的。这种感觉有些不太一样,王俊凯活了十几年,从来没有感受过,又仿佛一直存在着,只是刚刚苏醒,像是淅淅沥沥的春雨顺着屋檐打下来,沾湿了袖子和衣角,清凉又柔软。

握着的手还没有松开,手心里似乎都出汗了,紧贴时微微的黏。

 

他们点燃花灯,轻轻放在水面上推远。高石子问王俊凯:“今年有愿望吗?”许愿这种事,王俊凯原是不信的。高石子信,而且每年都许,大多是些父母身体健康之类的愿望。

王俊凯愣了一下,脱口而出:“有。”高石子闭上眼开始许愿了,王俊凯心底原是没什么愿望的,但是想起方才灯下的场景,似乎又是有的。他看了看高石子,双手合起。

那就许……

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。

 

在两人尚不懂事时,曾经偷偷讨论过姻缘的事。

当时皇帝把王俊凯扔在将军府,是真的扔,吃住都要在那。王俊凯有时候半夜悄摸带着一盏灯,去敲高石子的房门。高石子衣袍半解,打着哈欠给他开门。他们一起挤在高石子的床上,被子一蒙,很小声很小声地讲话。

那样的场景有过很多次,拥挤的温度隐约残留在记忆里。有一次,高石子记得很清楚,那天王俊凯回宫里参加某位皇亲国戚的婚宴,回来之后很晚了,靠在被窝里时,问他,石子,你有没有想过成亲啊。

对两个小孩子来说,所谓成亲就是穿着红衣服拜天地,然后和那个人共度一生。高石子想了想,说不知道,到了年纪可能会吧。

那你的妻子会是什么人呢?

不知道,可能是父母挑选的吧。

万一娶一个不熟悉或者不喜欢的人怎么办啊。王俊凯苦恼地歪着头,认真地想。

所谓一语成谶,一些年过去,王俊凯真的被皇帝赐婚,娶了一个在那之前他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子。姑娘是好姑娘,身份高贵,长相婉丽,脾气乖巧,善解人意。在旁人眼里这可是一对璧人儿,然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,王俊凯对这位妻子有责任,但是从未有爱意。

后来王俊凯试探地问他,怎么不娶妻。高石子笑言:“战场上生生死死,万一哪天回不来,娶了人家就是耽误人家了。”

王俊凯每每回想起儿时两个人讨论过的这个话题,都觉得好笑,那个时候并不知道,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和心爱的人拜天地的。而自己娶妻时拜天地是什么感觉,早已忘了。

而他那份似乎躲藏多年的心事,被一杯酒浇出了水面。

皇帝都不算太长命,王俊凯的父皇随着他的长大,也在急剧的衰老。没几年,老人家已经越发虚弱。表面还算硬朗,但是能撑多久,谁也不知道。

这种时候,有人渐渐开始急了。王俊凯是名正言顺的太子,而且皇帝和高老将军情同手足,高老将军的独子颇得他赏识,高石子又和王俊凯形影不离,若是皇帝一归西,王俊凯于情于理都会顺利登基。

满堂的热闹,殿中央的舞女着七彩的衣裳,手腕和发髻上挂满珠宝,旋转间令人眼花缭乱。“皇兄。”喧闹中传来一声呼唤,五皇子玉树临风,浅笑着穿过大厅走来。

“五弟。”王俊凯点了点头,冷淡地拈起一颗葡萄。

对方丝毫不因为他这样连眼神都不施与的眼神感到尴尬,仍然一副热情的态度。“皇兄一住去太子府,皇弟就难多相见了,今日一聚,皇弟倍感欣喜。”

王俊凯把目光落在不远处,从小生活在宫廷,他隐约感觉出对方不怀好意。虽然都是父亲的儿子,但是皇位的诱惑力,在他们眼里比手足之情重要得多。他在等对方暴露出真实目的,他知道父皇的身体已经不好了,有些人坐不住了。

五皇子下一句就开始进入正题。“我近日多次求见父皇都不得见,听说他身体抱恙,不知道皇兄有没有去探视过?”

王俊凯摇了摇手里的酒杯,掂量着说话的重量。“去了,父皇挺好的。”

五皇子干笑了两声,“父皇身体安康就好。”

王俊凯想,这人八成不信。今日宴会,皇帝只露了个脸就匆匆离开,这群觊觎皇位的饿狼应该急着呢吧。

“皇兄,底下的人专门搜罗了陈年佳酿。”五皇子露出人畜无害的笑意,举起手中一直拿着的酒壶,倒了两杯酒,一杯端给王俊凯。“咱们兄弟喝一杯。”

王俊凯低下眼,瞅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,没有接。五皇子保持那个递过来的动作,气氛微微僵持。王俊凯想他是可以拒绝这杯令人觉得危险的酒的,他斟酌了一下语句,看了对方一眼,正欲开口。

从旁突然伸出一只手,稳而强势地接过了酒杯。王俊凯一回头,高石子眼睛微微弯起来,在周围的灯火映衬下,他笑得很单纯。“太子不胜酒量,这一杯臣代为饮之。”

王俊凯来不及说出任何阻止的话,就看见那人仰头将酒一饮而尽,他的眼眸好像也被酒气染上那种光滑的琥珀色,清亮亮地望着王俊凯。高石子“啪”地把酒杯放在矮几上,耳根下泛起浅浅的红色。

五皇子的脸色微妙地变化了片刻,笑笑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。王俊凯错觉自己刚刚似乎听到了酒液滑进那人的喉咙的声音,手指倏地颤了一下,勉强没有失态,却在高石子站到自己身边时,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
 

平日稳重的太子走在前面冲进了房间,高石子回头不紧不慢地关好门,回头就看见王俊凯正瞪着他。

“为什么替我挡那杯酒,你看不出来五弟居心叵测吗?万一酒里有毒怎么办?”

王俊凯现在的表情,与其说生气,不如是说恐惧,其实他从刚才到现在,指尖都是僵的,即使是他亲自接了那杯酒,恐怕也不会恐慌至此。

高石子不紧不慢地坐到椅子上。“四爷,正因如此,石儿才接过那杯酒。风险要由臣子来承担,您不可以。”

“我不允许。”他的尾音被王俊凯强硬地打断,“我从未将你当做臣子,你不许为我而死。”

“……”高石子倒了一杯茶。“四爷错了。天下所有的臣民,都有义务为您而死。石儿也是。四爷是未来的一国之君,尤其是在这个关头,必须步步谨慎,如果酒有问题,正中他们下怀。石儿没关系的。”

王俊凯没有回答。高石子越说越觉得口齿黏腻,一低头,血如同一串串的珠子从口中溢出,大片落在袖子上,与雪白的布料融为一体,尤其醒目。他的手脱了力,茶杯掉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磕碰声。

“四爷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酒里真的有毒。”

 

太子府上下乱成一团,说是高小将军从宴会回来就吐血不止,有中毒迹象。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太子殿下拎过来,诊脉的诊脉,煎药的煎药,侍女们脸色匆忙地进进出出,太子殿下更是焦头烂额,来回踱步。

“太子殿下!”沐儿疾步走来,“皇宫来报,五皇子中毒了。”

王俊凯动作一顿,脑子里千回百转。五皇子的原计划应该是让他喝酒,再给自己下毒,毒发后事情查起来,酒是谁献的谁就背锅。没想到是高石子喝了那杯酒,但是无论谁中毒,酒是五皇子递出去的,所以他还是服了毒,以此避免嫌疑。

如果王俊凯没有猜错,按照五皇子的原计划,自己会毒发身亡,而五皇子能“侥幸”活下来。他转头看向床榻上的高石子,对方脸色苍白,仍然昏迷不醒,折腾了大半夜,高石子偶尔说几句胡话,就是喊着“四爷,石儿……”便没了下文。太医说尽力抢救,但情况也许不乐观。

他拿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虚汗,抬手对沐儿说:“你过来。”

沐儿最怕看到王俊凯这种表情。她附耳过去,王俊凯吩咐了些什么,沐儿眼睫一颤,匆匆行礼道“是”,就转身走了出去。

外面的天空是阴的,一颗星星也没有,和她的主子的眸底一样暗。从屋里那种紧张的气氛里走出来,浑身都是虚凉虚凉的。

王俊凯刚刚用气声对她说:

“杀了他。”

 

当晚,五皇子回天乏术,在天亮之前毒发身亡。据说太子殿下悲愤不已,决心彻查此案。

与此同时,几位太医们也擦掉了满脸的汗,高石子的性命总算是保住了。他意识不清,灌药花了不少力气,但胜在年轻,身体健壮,求生欲也很强。太子殿下寸步不离,问起情况都是一副杀人的口吻,颇有些救不回来要你们陪葬的架势。这年头当太医太不容易了,还是早点告老还乡吧。

沐儿站在旁边,悄悄瞧着王俊凯,从刚刚开始王俊凯就坐在床边,一刻不离。他一个晚上没休息,头发乱了,衣衫褶了,双眼通红,有些憔悴,更大的原因可能在于心上的跌宕起伏,这一晚,一会儿情况恶化,一会儿情况好转,高石子在鬼门关实实在在走了一遭,王俊凯心惊胆战,好像马上要坍塌了。

太医说,只要等高石子醒了,按时服药,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。他还是有些混沌的样子,有时候喊王俊凯,王俊凯就急切地应道,诶,我在。

沐儿忍不住走过去说:“太子殿下去休息吧,高小爷没事了,太子殿下却要倒下了。”

“我没事。”王俊凯从被子下面摸到高石子的手,“我再陪他一会儿。”

沐儿小心翼翼:“天亮了有些时候了,沐儿去传些早膳给太子殿下吧?”

王俊凯没说话,默许了。高石子的手还有些凉,很干燥,不像自己的手被汗弄得黏黏的。刚刚那几个时辰,可真怕,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怕过,一直反复地想,他会没事的吧,他有事要怎么办呀。就这么想着,真像个傻子。

好在,现在已经没事了,都没事了。

王俊凯牵住高石子的手。当你活着的时候,会在那么一两个瞬间,深切地感觉到,原来某个人是绝对不能离开的。在王俊凯的人生历程中,很早就从高石子的身上领会到了这一点。

“石儿……”

王俊凯压低声音喊道。只喊了一声,就觉得眼眶酸涩,像是要哭了。真没出息。

我不能没有你。

 

月升月落,一夜之间,世间的风景已然不一样了,尤其是对王俊凯来说。高石子是他习惯的一部分,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,他从来没有深究过自己对高石子的感情。越是熟悉的人越不会去怀疑,但现在他的心思就像一块布被揭开一样,底下埋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,他自己都难以置信。

没有人天生懂得爱的定义,但每个人天生都会爱,却不能敏锐地感知到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也许是高石子教他拉弓,也许是高石子帮他洗伤口,也许是高石子说会护他周全,也许是他们第一次离别时那冗长的思念。

也许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他对这个人的爱意像果实剥开外壳流出汁液一样满溢了出来,危险得他都不想承认。

他又不得不面对,因为此刻,他正握着这个刚替他喝下毒酒的人的手。高石子很安静,只发出令人心安的呼吸,指尖乖顺地被他握在手掌里。他慢慢地把他的手放回被窝,走到窗边去。天色朦胧,在皇宫里生存,顷刻之间即是生死,成为太子时的惶惑不安,也在和高石子一同渐渐走来的过程中消散了。

有时候他很害怕这些明争暗斗会伤害到高石子,并且真的发生了。没关系,他会把石儿身上所受到的东西,全都还回去。

对这两个人来说,在这个世界上,如果有人敢伤害彼此,他们一定会不计代价地用自己的方法保护对方。这是根深蒂固,一直存在他们心底的誓言。

“四爷……”

王俊凯听到一声沙哑的呼唤,回头,高石子半睁开眼,朝着他在的方向,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。

好像一下子想要回应点什么,张了张嘴,却只是快步走过去将人摁回床上。“别起来,太医说你还很虚弱,好好躺着。”

高石子的眼前终于清楚了些,王俊凯一夜未眠的疲倦模样立刻落入眼底,很久没有见过这个人如此狼狈了。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出来:“四爷是不是吓坏了?石儿没事……”

刚刚明白自己对高石子的感情,王俊凯的心情其实非常微妙,甚至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,换一种角度来看高石子,令他心跳,令他不自在,令他有莫名的羞愧。

但是现在,他生气了。“太医苦救了一个晚上,好几次都说可能熬不过来了,你还跟我说没事。”高石子就是这样,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一副轻飘淡然模样,直教人恼火。

“石儿一点都不后悔。”高石子嘴角含笑,脑袋在枕头上舒服地蹭了蹭。“石儿很高兴,这么凶险的毒药,幸好不是四爷喝下去。”

王俊凯被他说得更气,气到临头,又像泄了气的皮球。在高石子那里,王俊凯的安好比他自己永远高上一位,这是任何人都比拟不了的。越是这样,他反而越难过,他的心事是永远不可言说的秘密。

沐儿敲了敲门,得到许可后,她用手臂轻轻推开门,端着托盘,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,发现高石子已经醒了。她愣了愣,将那碗粥搁在桌上。“高小将军醒了,那奴婢去通知太医煎药。”

沐儿退出去了,王俊凯想起什么,去将粥端过来,重新坐在床沿。“早知道叫她再传一碗,空着肚子吃药不好。”说着,他就慢慢将高石子扶起来,在他身后塞上一个枕头。

他慢慢地吹凉勺里的粥,这样的事情让他这个太子爷来做,似乎格外不协调。高石子轻笑着想要接过碗:“四爷,石儿有手。”

王俊凯手一撤,便躲开他,平淡道:“你刚醒,我喂你。”

高石子又说:“四爷先吃吧,看四爷肯定折腾了一晚上,身体重要。”

王俊凯直接因为他的多嘴瞪了他一眼。“不许吵,快吃。”

高石子从会拿勺拿筷开始就没要人喂过,时隔多年,他就看着他的太子爷,小心地将粥吹凉喂给他。他张嘴乖乖吃下去,粥温温的,炖得很细,他一直盯着王俊凯,可能认识太久,总觉得今天的四爷有些不寻常。莫非还是因为五皇子的事吗?

在王俊凯正要将下一口粥舀起来时,他开口问:“四爷……五皇子怎么样了?”

王俊凯闻言顿了一下,将手里的勺子扔回碗里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脸色有些阴沉,说:“死了。”

高石子也愣了愣,但并不意外。“……也好。他想害四爷,死了也干净。”

他表情自然地抬起手,舀起一口粥吹了吹,递向王俊凯:“四爷喝粥,别饿着。”

好好的一碗粥,变成你一口我一口,沐儿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。

主子的事,我啥也不知道。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,放下药,没吩咐了赶紧告退。

关上门,她想,这世上的难路这么多,希望太子爷走得安稳。

 

高石子恢复得快,过了几天已经能下床了。中毒这事儿闹得挺大,王俊凯四处奔波。死了个皇子,镇国大将军的儿子也有损伤,为了不让人诟病,他必须有点表示,还得演出一副悲痛万分但又强忍着查出凶手的样子,每天回到府里都是精疲力尽。

走过石板路,院子里那人穿着素净的白衣,正品茶与沐儿谈笑。他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,不穿铠甲的闲适模样少了几分征战沙场的英气,多了几分翩翩公子的潇洒随性。

他仍注意到对方略显苍白的唇角。最近每次见高石子,心头都像是枝桠上停了一只莺雀,雨滴砸在柔软的花瓣上,轻轻地摇晃着,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,越来越手足无措,怕他察觉,又怕他一无所知。

“四爷。”高石子转头看见他,王俊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必站起来,转而问沐儿:“高小将军今天按时吃药了吗?”

沐儿正要答,高石子已经发笑出声,眼角边闪过狡黠的神色。“四爷,石儿又不是三岁孩童了,还会不肯吃药不成?”

王俊凯咳嗽一声,在他对面坐下来,沐儿默默地退了出去,院中一时只剩他们两人。

“今日感觉好些吗?”王俊凯问他。

“石儿是练武的身子,又灌着汤药,再修养两日,想必上场杀敌也无妨了。”高石子清闲下来时比平时放松很多,他天生就生了一副无害的模样,长大一些之后脸庞的棱角也没有那么锐利,尤其是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,俊朗乖巧,又像是准备使坏。

到晚些时,沐儿传了膳,高石子还不被允许吃辛辣油腻,于是摆了一桌清淡的小菜,他们话不多,但气氛就像流水一样温温的,很和谐。

高石子舀了一勺汤,像是无意提起似的:“听说皇上准备派一个皇子去边疆巡视。”

“听父皇说起过。怎么?”

“今日父亲来看过我,说皇上有意让你前去,石儿想要随行。”

听高石子口气平淡地说着这番话,王俊凯抬眼扫了扫他,“不行。”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说。

“巡视还要再过一两个月,届时石儿已经痊愈了。”高石子对他的拒绝并不意外,“四爷第一次出远门,石儿放心不下。”

“我也不是三岁孩童了。”王俊凯喝了口汤,一副没得商量的口气。

高石子仍不着急,只是浅笑着撑起脸看着他。
“四爷一去数月,真的不会想念石儿吗?”

 

王俊凯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拒绝不了高石子,不为别的,就为他是高石子。他必须向高石子妥协,他明白高石子的话只是无意的调侃,却偏偏戳中他的心事,如果不见,确实会想念的。他想,他消化不了那些情感。

启程那天,他们高老将军拜别,又进宫见了帝后,随即便从宫门一路出城。他们乘马车,随行人员不多,因为要舟车劳顿,所以累赘越少越好。从首都到边疆,路途遥远,好在一路上可以游山玩水,对王俊凯说是难得放松。

如高石子所说,作为皇家的子女,他是人生第一次出远门,常年眼睛里装的都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和铺着圆润鹅卵石的人造池,见着人不是行礼就是端着架子,这些原本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在离开了那个扼人脖颈的皇宫之后,一下子就变得不合理起来。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自由,瞧这些高山流水,天然形成的深浅起伏,树木不会为了形状的好看被修剪,没有人因为吵到某位主子的休息而赶走那些啼鸣的鸟雀,一切都遵循着自然的规律和自身的意愿。

王俊凯每每停下来休息时都盯着远处的山水看,像是要把这些难得一见的风景都装进脑海里去,毕竟不久以后,他就要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,继续与权力纠缠。虽然他不想的。

高石子有时搬个板凳坐在他边上,他们默默地听水流的声音。后来听说沐儿会吹笛,便拉她来吹几首轻快的曲子。有一次,王俊凯看着看着,突然对高石子说:“石儿,若是下辈子不生在帝王家,我一定当个江湖侠客,游历万水千山,不做这劳什子的太子了。”

高石子转过头,正好看到什么似的,抬手将王俊凯鼻梁边上一根掉落的睫毛拂开。“那样也好。”他说,“那石儿就陪着四爷做江湖侠客吧。不过那是下辈子的事,今生还要请四爷当个英明的君主。”

王俊凯有些怔怔的,不仅是因为高石子方才突然用手指碰他的脸,而是他说的话。

下辈子……吗?

清脆婉转的笛声像一根无形的绳子将他们绕在一起,另一头则在山水间遨游,这个世界一下子单纯了许多,只剩下他们和风景。

无心看山水了,目光总是转着转着落回高石子身上。看了许多年,如此熟悉的一张面孔,竟仍有些看不腻的韵味。只需要看着他,注意他的每个小动作,就会倏然醒悟,原来这是自己的心上人。

局外人就是要懂装不懂。沐儿默默地想。

 

偶尔在普通城镇或村庄里留宿一晚,也不暴露身份,只假装是出来游玩的富家公子,高石子的角色就是他的随从。说起来还遇到过一件哭笑不得的事,路至某小城时,偶遇一位媒婆,非说高石子的面相跟哪位老爷的千金般配的不得了,问他成亲没有,家里有几亩田地,生辰八字是什么,架势有点吓人。

王俊凯还是那句话——高石子是谁都能嫁的不成。媒婆再找上门时,王俊凯凶巴巴地将人赶了回去,理由是:我这个当主子的不放人,他敢成家?

高石子躲在后面哈哈大笑,说不敢不敢。

不过这件事让王俊凯更加紧张——高石子迟早会娶妻。一想到这个,他就像是被许多根磨圆了尖的针扎着,即没有戳破,又锐利地疼。

这个人,要是永远属于自己就好了。不是君主永远拥有一个忠贞的臣子的那种拥有,是一个人完完全全地拥有另一个人。

行至山间,车夫说马车出了点问题,要停下来修整片刻。他们停顿的地方正好在不远处有一个大瀑布,泉水倾泻下来的声音格外舒爽好听。

王俊凯和高石子让随从留在原地修车的修车,休息的休息,二人跑到瀑布前,本来只想看看风景。高石子蹲下来触手探了探溪水,清凉的。他抬头看了看王俊凯,突然有个使坏的想法,手一抬,水哗啦啦地泼起来,淋了王俊凯半身。

“高石子!”王俊凯假装气恼的样子,却忍不住发笑。高石子得寸进尺,一下两下三下,已把王俊凯弄成个落汤鸡样了。王俊凯原本只是抬手挡着,隔着袖子看见高石子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小孩子般的样子,一下子来了劲儿,袖子一摞,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。

高石子也是给泼了一身,清凉的水珠打湿眉发,你追我赶,两个人绕着瀑布闹了一圈,爽朗的笑声传开漫山遍野。谁家的铃铛如此清脆,遗落在了山间,被两个少年摇着,一串一串地响,催开树木的新芽,提前叫醒了山野烂漫处的花儿。

王俊凯在笑闹之中看着高石子,爱慕是一件如此令人欣喜的事。高石子被淋湿的眼睛比他自小见过的任何一种明珠都好看,他看王俊凯的眼神总是这么一尘不染,王俊凯舍不得移开视线。他从没有如此赤裸地浸泡在快乐里,不着寸缕,让这种快乐从每一寸皮肤里穿梭,就像一个彻底醉酒的人掉进酒坛里。

时间如果就停留在这一刻也很不错,长大之后还能回到孩子气的感觉,这样的日子,有天地山水和石子,幸福也就如此了。

两位主子说过去看看瀑布,半晌了不见回,沐儿过去一瞧,好两个少年郎,脱了鞋袜站在溪流中玩水,这贪玩样,传出去哪还有什么太子和小将军的威风。

她去马车上拿了毛巾来,好让他们擦擦干。“两位主子千万别着凉了,快些擦擦身子,晚些回车上换身衣服。”

正说着,高石子就打了个喷嚏。王俊凯不免出声嗔怪:“看你,闹成这样,这下要伤风了。”口中这么说着,还是叫沐儿拿来斗篷,结结实实地将人裹起来,心中惦记着他之前中毒的虚弱。沐儿瞧在眼里,自小养尊处优的主子如此会照顾人,果然还是因人而异。

马车修好时时辰已晚,赶路到一个小山村,在一家客栈停留一夜。高石子起夜时看王俊凯的床铺空着,正纳闷那人去哪了,似乎听到房顶上有响动。

王俊凯怔怔地躺在房顶上用手臂垫着脑袋,只见高石子抱着一条毯子,轻功就跟带风似的飞上来了,还没来得及惊讶,对方已经把毯子盖在他身上,自顾自地在旁边坐下来。

“四爷好兴致,赏月怎么不叫石儿结伴呢?”

王俊凯原不是来赏月的。他跟高石子在一间房,夜里无眠,翻来覆去只想着自己和高石子的事,怕吵醒他,也觉得人近在咫尺冷静不下来,就独自上了房顶。

高石子又问:“是不是床铺睡不惯?”

王俊凯答:“还好,只是觉得外边舒坦些。”

他如此辗转反侧,还是因为白天的事。只是与高石子玩闹了一场,他却忍不住回味那种感觉,甚至隐隐生出一种希望来——也许他和石子有机会呢?

在意识到自己爱慕他时,他是那么否定自己的感情。不会为世俗所容,他们都不是可以奋不顾身的人,他是天下未来的君主,高石子是下一任保家卫国的大将军,他们有责任,他们不能自私。

可是就在那一瞬间,他突然觉得也许还有机会,也许并不是那么难,也许可以在一起的呢。他就在这种若有若无的缥缈期望间翻滚着,一会儿失落,一会儿兴奋。

高石子突然躺下来,离他那么近。

“四爷有心事吗?”他问。

王俊凯自然不可能将实话告诉他,只能说:“没有。”

高石子翻了个身,此刻以天为盖地为庐,星为灯,月为帐,自从出了宫,时常有这种即将变成一只鸟雀的感觉。“四爷是不是很喜欢在外面?”

没等王俊凯回答,高石子就自言自语道:“也是,宫外自由许多。石儿也喜欢在外面。”

他又笑笑看看王俊凯:“四爷乐不思蜀了吧?”

“有些。”王俊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“若没有这些江山社稷,也许我会快活一些。”

也能和你在一起。

他们无言地躺了许久,王俊凯悄悄偏过头,看高石子的侧脸。高石子的眼睫在月色下一眨又一眨,夜深人静,隐约听见水流的声音和蛐蛐儿绵长的叫声,被寂静隔得如此远,偶尔又无限拉近,在耳边细细地,像是低语。

高石子像是注意到他的凝视,回过头来一笑,将毯子扯上来,就把两个人裹在了一起。“明天还要赶路呢,睡吧。”他丝毫不避讳这样的距离,他们在一条毯子里,几乎紧贴着对方,耳边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吸气呼气的声音。王俊凯一下子就不自在了,小时候经常挤一个被窝,现在大了,自己有别的心思了,再与他这样近,即紧张又……欢喜。

心都砰砰地呢,靠得好近啊。高石子头发上温软的香气和夜风搅和在一起,显得这般岁月静好。谁都爱皇位,谁都爱权力,其实王俊凯不爱,高石子也不爱,他们只是恰好承担起了这样一份责任,却牢牢锁住了他们自己,连最原始的爱意都不能自由表达。

他看着高石子,千言万语涌到嘴边,这个人离自己这么近,稍微动一动就能贴上他的耳根,告诉他自己是那么喜欢他。唇启,欲言又止,他想高石子肯定不知道自己在离他这么近的时候有过一个瞬间,心头就像水沸时的气泡一样翻滚着,气泡破开,升腾的、弥漫在空气中的都是没能诉说的感情,替换了空气侵占他的鼻息和肺腑。

王俊凯还能感受到高石子的体温,熨烫着他,像是用细火慢炖,折磨又温存。

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,他多希望呼吸也能传递信息,能用无言的方式表达。可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把他的言语往里推,是父皇和母后期望的眼神?还是高石子对他说希望他成为一个英明的君主的语气。他肩上有着未来帝王的担子,学不会自私这样的事。

表面上看起来,他是为天下放弃了自己,只有王俊凯自己知道,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敢爱不敢言的懦夫。

高石子很快就睡着了,他呢,他想他真的要一夜无眠了。

今夜有星月,有他们,有温柔岁月流逝的痕迹。

 

之后的路程都很顺利,他们走走停停了大半个月,才靠近目的地。

马车里烧着火炉,王俊凯迷迷糊糊地从颠簸中醒来,他靠坐着睡了一会儿,身上盖着毯子,没有完全睡醒的感觉温暖又柔软。高石子正挑起帘子向外看,见他醒来,便说:“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到营地了,四爷收拾收拾,准备下车吧。”

王俊凯走下马车时,已经被北风刮得半醒了。边塞的风真的很冷,就如高石子曾经向他描述过的一样,袒露在外的皮肤寸寸被寒气碾压了一遍。

肩上突然一沉,高石子拿着斗篷从后面罩住他,然后熟练地在他颈前打了个结。

“四爷还要去见见统帅和将士们,得花点时间,不能马上回营帐休息。石儿知道很冷,只是太子爷偶尔也难免要吃点苦的。”他轻松地替王俊凯整理好斗篷,刻意调笑一般,眉梢挑起些许狡黠的弧度。

“还好。”王俊凯吸了口气,耳边是风吹过的呼呼响声。“不算吃苦,都是你经历过的,我自然也可以。”

去见过了统帅之后,将士们已经集合在一起,纪律严明地等待他。听说太子爷亲临,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局促不安,坚毅的眼睛放出光亮来,像是边塞气温骤降的夜晚中挂满天的星芒。

照理来说,居高者来见效命者,应该有许多鼓舞的话可以说。可是王俊凯看着这么多为国家出生入死的将士们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从他们整齐的队伍之中穿过,慢慢地、一个个地与他们对视。

高石子耐心地等待着,王俊凯裹着明黄色斗篷,站在黑色铠甲的海洋中,格外醒目。王俊凯看着这群人,士兵之中不乏有与他和高石子同龄的,他在学习未来如何统治国家,而他们呢,已经开始学会如何为国家而死。

最后,他沉沉地叹了口气。

“众将士们。

“我能说的不多,说的永远比做的容易。我只希望,你们为国家浴血奋战的同时,不要只一味地奉献自己的生命,要珍惜它,你的命也是国家的命。”

高石子看着王俊凯,太子爷跨上高台,眼眸微垂,温柔又威严,就是他想象中的君主,在对他的臣民们说话。也许他天生就注定是帝王,他肩膀的弧度、他说话的语调,无不给人值得信赖的感觉。

这就是最好的鼓舞。

强劲的风能刮翻很多东西,然而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地听到王俊凯的声音,不是因为他的声音有多大,而是他站在那里,就让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里,像阳光无微不至地扫过每一个缝隙。

“尽量平安回家。

“每个人的家里都有家人在等着你,千万别只让他们等到你的死讯。”王俊凯想起高石子此前对他说,每次有士兵牺牲,其他战友都会代为向他们家里告知。高石子当时的伤神模样,想想也知道那是一个揪心的画面。

所有人都认为战士要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,战死沙场、马革裹尸才是荣耀,但是在王俊凯的认知中,他们应该也有别的身份。人生短短数十载,一个人能有千万种活出伟大意义的方法,并非只是这一种最重要。

他早说过他学不会自私,他不会因为自己的感情而不顾这个国家,同理,也不可以为了这个国家,自私地对待这群有血有肉的战士。

听见整齐的、士兵屈膝下去时铠甲互相碰撞发出的声音。

“谢太子教诲。”

一个有这样悲悯之心的居高者,所有人都会想要誓死效忠吧。所有的将士都看到了,这就是未来的帝王,他们值得卖命的人。高石子也有一瞬间跟着拜下去的冲动,他骨子里就是一个信仰王俊凯的军人。

讲完了,夜深了,王俊凯让他们都回去休息,转身拉一拉斗篷向他走过来。还没到他跟前,眼睛一弯,骤然笑了。

“真的有点冷,石子。”王俊凯像个被发现真面目的小孩子,在手心里哈了口气,搓一搓,刚刚那个太子已然不复了,剩下一个因为怕冷而变得孩子气的四爷。高石子服了他了,还有两幅面孔呢呵。

深夜,王俊凯在自己的营帐里泡了个澡,点了火炉所以很暖和。这边刚披上衣服,门口传来脚步声,熟悉的剪影映在帐子上。

“四爷,石儿送夜宵来了。”高石子在门口吆喝了一声。

让人进来一看,左手提着酒,右手提着一只烤兔子,后面的小厮端了一托盘的下酒菜,不大的帐子里顿时香气四溢。

“我跟四爷说过的,士兵们自己烤的兔子都很香,今天正好没吃多少东西,我拿来给四爷尝尝鲜儿。”高石子满上酒杯,用小刀沿着纹理一点一点地割,割下一块肉来挑在刀尖上,向王俊凯递过去。王俊凯呢,此时想不起什么皇家教的礼仪规范,就着高石子的手一口咬下,还是热的,口感极好,外酥里嫩。

“是不错。”他点头称赞,喝了口酒。自然,这也许也有是跟高石子一起吃的缘由。

王俊凯觉得自己掩饰得极好,他跟这个人以兄弟的身份相处了十几年,他仍可以按原模式进行,只是与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、每一次接触,心底都微微跳动着——会不会暴露,会不会让他察觉,自己那份难以言说的情感。

表面上,他们吃菜喝酒,讨论明天要做什么,就像普通的朋友,普通的君臣。王俊凯一直是不信“眼睛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感情”这种理论的,你能看到他是开心还是失意,却看不到那漆黑的瞳仁底下,对他是否也有那样的爱慕。哪怕一丝也好。

他找不到,是不是就代表没有呢?王俊凯在边缘,试探、摸索,害怕又雀跃,这一切也许都不为高石子所知。他想,这就是爱慕的真正轮廓,现在他摸到了。

 

来边塞巡视,可不仅仅是在路上游山玩水一番,真到了地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。一大早就和高石子一起,见了许多将士,了解各种情况,晚上回去还要写书信给朝廷汇报。王俊凯头痛地想,每天成堆成堆的国事,父皇到底是怎样处理好的。

七天之后即是归期。王俊凯还真有些舍不得回去过四四方方的日子了,在外面这些天他一直觉得自己有机会跟高石子剖露心意,实在不行只给点暗示也算进展了,可是这一提回宫的事,他不免有些着急。

现在他觉得连给点暗示都是奢侈的了,他只希望天天都能看到高石子。王俊凯算明白了,喜欢一个人就是在无尽的纠结中的,以前呢天天往高府跑也没觉得什么不对,现在心思只有自己知道却还是觉得别别扭扭,觉得去多了显得很可疑,这样不对那样也不对。既想完美掩饰又贪心,他爱慕高石子时就变得不那么君子了。

马车颠簸之中,他一直悄悄窥探着高石子。为什么他好像注意不到自己的目光呢,那么无害,更加显得他内心的觊觎如此卑鄙。

要怎么说,高石子。

要如何告诉你。

 

赶了一夜路到达皇宫时,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去见皇帝。他只是问了些边塞的情况,似乎不大愿意吐露对这个儿子的关怀。倒是高石子,说了不少他们在民间的事,皇帝面露欢色。王俊凯暗暗地想,若是以后有机会向石子道明心意,他俩情投意合,让父皇知道了,他会不会很反感。

在他们准备起身告辞时,皇帝突然喊住王俊凯。

“俊凯。”

王俊凯连忙转身行了个礼。“父皇还有什么事?”

“柳丞相家的千金好像刚年满十八,朕之前见过一次,极好。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,是不是该考虑考虑太子妃的事?”

王俊凯愣住了。其实皇帝一开口叫他的名字,他就感觉出来了,而在这之前,父皇完全没有体现过这方面的意图。他并没有传说中恍若一盆冷水浇下来的感觉,纵使皇帝只是开玩笑的语气,顷刻之间脑子里千回百转,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正常停顿的时间,他已经开口道:“但凭父皇做主。”
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,只是到殿外时,高石子潇洒地一拱手,面上带笑:“石儿先贺四爷大喜了。”

王俊凯看着高石子,想要在这个笑容里找到一丝落寞或者是难过,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,他就会有立刻悔婚的冲动。可是没有,这张熟悉的脸上只有坦诚和祝福。他那些无处安放,只能悬置在半空中不尴不尬的感情、连同高石子的祝福,一道扎得他心口钝痛。此刻就像是心口一盏灯突然灭了,亮了长长久久的一盏灯灭了,连回家的路都不曾摸得。

他半点喜悦也没有。有什么好喜悦的,与他成亲的人又不是高石子。

可那不仅是他的父亲,更是天子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别说人家柳小姐是父亲给他定的姻缘,更是天子看上的儿媳妇,他还敢说不要不成?话都说出口了,这一刻后悔了有什么用,即便再给他一次机会,也不一定有胆量拒绝。

他就是这样的,一面拒绝不了,另一面惦记着得不到的人。但换个方面想想,若是此时他已跟石子告白,那放弃恋人迎娶别人场面会更加残忍,他宁可石子一无所知,只当是好兄弟成了亲,到时候欢欢喜喜地与他去接新娘。他第一次如此感谢石子的迟钝。

从此即是有妻的人了,他要如何继续爱慕石子,又怎么面对这个未来的妻子?他对人家没有感情,却将人家娶回来过一辈子,岂不辜负人也?

王俊凯有越来越多的困惑,最终却也要一寸一寸强压下去,自己默默消化。

他始终不能忘记也不敢忘记,他走的是通向龙椅的路。

第一次见面之后,他们成了兄弟。这一辈子,恐怕也就是兄弟。

 

记得婚宴那日,满城热闹,十里红妆,张灯结彩。皇帝纵使身体不好也喝了许多酒,也许他高兴的不仅仅是儿子娶老婆,而是自己跟丞相结了亲家,往后王俊凯登基,路也好走些。王俊凯知道父亲是为自己着想的,可是谁懂得,他看见高石子欢喜得像成亲的是他一样,替他挡酒的画面时,就像整颗心落进苦水里。

这场婚事,所有人都很开心,高石子都比他真情实感的多。只有新郎官自己,只是恰到好处地噙着半点笑容。于是新婚之夜,他不战而败,连盖头都没揭就逃跑了,与高石子喝了一夜酒。杯子里的似乎不是辛辣的液体,而是一杯又一杯他的苦楚。偏偏那还是合欢酒,名字确实挺吉利,合欢,他与他恋慕的人喝了这酒,但何来“合”?何来“欢?”

挂着兄弟的名头,不过都是今夜一梦罢了。

 

他记得那夜,他们都醉倒在了庭院里,迷迷糊糊睡着前,他好像流泪了。

与他一同醉倒的这个人并不知晓,今日的十里红妆,他很希望尽头那边是高石子。

我想站在你身边,不以兄弟的名义。这曾是我人生最奢侈的愿望。

 

第二天,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新娘新婚之夜受了这等冷遇,不哭也不闹,默默跟着王俊凯进宫见帝后。她低眉顺眼,反而让王俊凯打从心底的愧疚。走出大殿,正想说些什么解释昨晚的事,远远地就看见高石子走来。

他也看到了他们,还没走近便笑了起来。高石子笑起来特别无邪,一看就毫无心机,好骗得很。

这是宫中,不能失了礼数。“问太子殿下好。”

高石子一拱手,转而恭恭敬敬唤柳姑娘道:“嫂子。”

平平淡淡的称呼,王俊凯却听得指尖一抽。他这么唤自己的妻子,自然是因为他们情同亲兄弟感情深厚,他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是自己的独角戏,谁也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,难过的时候连怪都不知道要去怪谁,最后痛楚只是火辣辣地反噬到自己身上。

柳姑娘连忙回了一礼,说高小将军客气了,接着便轻轻地抬眸看王俊凯。王俊凯勉强笑了笑,问高石子:“你怎么进宫了?”

“是皇上召见家严,家严恰好有恙,不能觐见,故而臣代为进宫。”

高老将军病了?这可是稀罕事,老人家年岁再大也是说上战场就上的角色。王俊凯连忙问:“师父身体不好吗?”

若非这是在大殿门口,王俊凯绝对不啰里啰嗦,一口一个礼数规矩。他其实很不喜欢文绉绉地讲话,讲得都是表面上的东西,他也不喜欢高石子弯着腰这般恭敬姿态与他对话,私下他们是不必这样的,高石子说话时时常会露出丰富的神情。原来还是身份,身份隔开了他们。

“小病罢了,将养几日即可。”看高石子眉眼之间的神色,高老将军估计也没什么大碍,王俊凯与他告别,和柳姑娘一起走下台阶。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,他的余光在高石子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很久,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宫殿口。就像是怪兽张开了金碧辉煌的大嘴,一口吞掉他的念想。

王俊凯曾对高石子说,下辈子要做个行走江湖的侠客。此刻,他更想去做一个游吟诗人,假装成下凡的神仙,走过天涯海角,看遍春花秋月,敲敲打打吟诗作赋,只为寻找自己上辈子没能忘的那个人。

那样的话,找一辈子也不会有悔意吧,毕竟他尽力去争取过了。

这辈子他连争取都没来得及争取,情感的幼苗就被现实塞回了种子里,如果不堵住它,只需要一点点水分、一点点阳光,也许连那一点点也不需要,就会立刻再次破土而出,难以抵挡。

从前是不敢说,现在是不能说。


-TBC 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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